“钱老板,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笔糊涂账,咱们今天就给它算算清楚。”

  周既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

  那是一块很旧的手帕,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绣着一朵兰花,虽然针脚有些粗糙,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

  他当着钱万三的面,缓缓打开了手帕。

  里面包着的,不是什么绝世珍宝。

  而是一块只有一半的玉佩。

  那玉佩成色一般,但这半块玉佩的断口处,却有着极其特殊的纹路,那是摔碎后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钱万三原本还在地上啜泣,余光瞥见那块玉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这……这是……”

  他的手颤抖得不像话,想要去触碰那块玉佩,却又不敢,生怕一碰就碎了。

  “这是当年我和阿兰定情时的信物……一共两块,摔碎了一块,我们一人一半……”

  钱万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既安,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你……你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你见过那个绑匪?你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到了这一刻,他依然没敢往那个最直接的答案上去想。

  或者说,是不敢想。

  眼前这个少年,惊才绝艳,手段狠辣,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甚至比他更强。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一直在找的孩子,竟然就是那个差点把他的聚宝斋给掀翻了的对手?

  周既安看着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只觉得讽刺。

  “钱老板好记性。”

  周既安捏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确实是定情信物。听我娘说,当初有个穷书生,信誓旦旦地说要赚大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后来书生发财了,却把糟糠之妻忘在了脑后。”

  “不是的!我没有忘!我是被人追杀……”钱万三嘶吼着辩解。

  “结果不重要,过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那个大雪天里,抱着发高烧的孩子,被赶出破庙,最后死在路边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这块破玉。”

  周既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临死前,把玉佩塞进孩子的襁褓里,说:拿着这个,去找你爹。他是大英雄,是大豪商,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呵。”

  周既安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却让钱万三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那个孩子信了。他拿着玉佩,一路乞讨,跟野狗抢食,被拐子打断过腿,好几次差点被人煮了吃。他一直想,只要找到爹就好了,爹会保护他的。”

  “后来,他真的到了江南。”

  “他在码头上,看见那个所谓的‘爹’,前呼后拥,坐着雕梁画栋的大船,却对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假儿子嘘寒问暖。”

  周既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那一刻,那个孩子就死了。”

  “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记忆里。”

  轰——

  钱万三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熟悉感,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让他狂喜却又心碎的事实。

  “儿……儿子……”

  钱万三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想要去拥抱眼前这个少年。

  那是他和阿兰的孩子!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他还活着!而且长得这么好,这么优秀!老天爷终究是待他不薄啊!

  “既安!我的儿啊!爹对不起你!爹真的不知道是你啊!”

  钱万三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踉踉跄跄地冲过来。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周既安衣袖的那一刻。

  周既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像是划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钱万三扑了个空,差点摔倒,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那张冷漠的脸。

  “既安……”

  “钱老板,请自重。”

  周既安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刚才说了,那个在三岁时等着你去救的孩子,已经死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聚宝斋的掌柜,是二皇子的养子,更是……你的债主。”

  “债……债主?”钱万三愣住了。

  周既安转身,从昭昭手里拿过那个厚厚的算盘。

  “亲兄弟,明算账。既然钱老板这么喜欢用钱解决问题,那咱们就来算算这笔账。”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这个充满了悲伤和悔恨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鞭子抽在钱万三的心上。

  “我**一条命,按这扬州城最贵的买命钱算,十万两,不过分吧?”

  “我流浪七年,受的苦,挨的打,按照顶级护卫的伤残抚恤金,再乘个十倍,算一百万两。”

  “还有这五年。”

  周既安的手指拨动得飞快,“你拿着给你亲儿子的钱去养骗子,这笔精神损失费,按照你被骗金额的双倍算,五百万两。”

  “零零总总,加上利息。”

  周既安最后用力一拍算盘。

  “一千万两白银。”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决绝,唯独没有儿子对父亲的濡慕。

  “钱老板,给钱吧。”

  第132章

  一千万两。

  这是一个能把任何豪门大户压垮的数字,甚至相当于大周朝两年的国库收入。

  周承璟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心想这小子真狠啊,这是要把他亲爹扒层皮啊。

  不过……干得漂亮!

  这老东西确实该罚!

  钱万三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突然不哭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又从暗格里拿出一大叠地契和印章,一股脑地往周既安怀里塞。

  “给!我都给!”

  “别说一千万两,整个钱家都是你的!只要你肯认我……只要你肯叫我一声爹……”

  钱万三卑微到了尘埃里,他抓着周既安的衣角,像个乞讨的老人,“既安,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以后爹把命给你都行,你别这样……别这样跟爹算账……”

  周既安看着怀里那些代表着富可敌国财富的东西,没有任何欣喜,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钱老板,你还是没听懂。”

  周既安推开钱万三的手,语气淡淡的,“这一千万两,是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