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章台宫内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连烛火都是忽明忽暗的,好似呼应着这种压抑的气氛。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嬴政和蒙毅二人,就连贴身伺候多年的赵高,又一次被嬴政赶了出去。

  站在殿门口的赵高愁眉不展,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一日之内将他赶出殿两次?

  他不记得何时惹恼过陛下......

  在远处的寺人和宫女瞧得赵高面色阴沉如水,皆不敢靠近。

  只因赵高在陛下面前有多么低眉顺眼,在他们面前就有多么嚣张跋扈。

  殿内四周满是摔碎的瓷器,官吏呈上的竹简丢得到处都是。

  由此可见,嬴政他究竟发了多大的怒火。

  偌大章台宫内殿,中间摆着一张木案,上面放着名贵的云绢,一旁则是满头是汗却仍在奋笔疾书的蒙毅。

  “都写完了?”嬴政的声音冷冷的,让蒙毅浑身一颤。

  “回禀陛下,与扶苏公子所谈的内容,微臣已尽数写下,一字不落。”蒙毅拱手。

  从天牢返回后,嬴政没让蒙毅回家,而是带着他直入内殿,并让他把谈话内容完完整整地写下来,且一字不许差!一字不许落!

  蒙毅人都麻了......

  全写下来?

  这是人干的活?

  可当蒙毅瞧见陛下那微眯的双眼时,他才意识到,陛下没在说笑。

  这一写,就是两个时辰......

  从黄昏写到夜深,写了整整十张云绢啊!

  写得他都快散架子了,胳膊火辣辣地疼,执笔的手仿佛断了一样......

  但他却不敢诉苦......

  相比辛苦,陛下让他写在云绢上,也算让他心头稍稍舒服了些。

  云绢,可是最贵的布帛纸!

  一张可抵一两金。

  而在云绢上书写,行云流水,是另外一种享受。

  不过,他享受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云绢不仅仅是昂贵的东西,更是证明财富与地位之物!

  门阀世家比拼财力,向来都不是以金银数量来衡量,而是以家中藏书的数量为准。

  哪个世家的藏书多,就象征着哪个世家的财力更为雄厚。

  而这些被珍藏起来的书籍,都是用云绢抄写而成的。

  此类书籍只会珍藏,不会赠送他人,只因不舍。

  前丞相吕不韦的旷世之作《吕氏春秋》也只是写在了竹简上。

  原因无他,只因那么多卷,即便是相邦吕不韦,耗尽家资也整不起。

  “嗯,很好,”瞧着木案上写满字的一摞云绢,字迹工整,嬴政满意点头,“蒙爱卿辛苦了。”

  蒙毅躬身拱手,“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蒙毅,”嬴政破天荒地叹息一声,“吾儿扶苏,寡人愈发看不透他。”

  蒙毅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这该来的,终究会来。

  关键这也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啊......

  他,是咸阳太守,是大秦官吏,可他也只是个臣子!

  身为臣子,又怎敢冒言皇家之事!

  这不就是**子拔火罐——找屎!

  在天牢里担惊受怕,来章台宫仍是担惊受怕......

  他想回家,他真的想回家。

  可陛下的问题,他又不能不答......

  万般无奈下,蒙毅心中叹息,却面带微笑,拱手道:“启禀陛下,扶苏公子是微臣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公子的脾气秉性,微臣还算了解一二。”

  “可,这才半年不见,扶苏公子好像......”

  “嗯?”嬴政挑眉,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

  蒙毅赶忙低下头,轻声细语,“公子好像,好像长大了。”

  “哦?长大了?”嬴政眉头一挑,来了兴趣,“爱卿细说。”

  “以往的扶苏公子宅心仁厚,可,这两次相谈下来,微臣斗胆觉得......”

  “扶苏公子,更像年轻时的陛下。”

  “像?”嬴政似笑非笑,轻哼一声,“蒙爱卿觉得,扶苏他哪里像寡人?”

  蒙毅双眼一转,拱手恭敬道:“是公子身上的气质,与陛下年轻时最为相似。”

  “哼!”嬴政微哼一声,可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只因他想起,扶苏称他为‘千古一帝’。

  或许扶苏这般称赞的言语中,有拍马屁的成分,但嬴政却很受用。

  分明是拍在了他的心坎上。

  况且,嬴政也认为,他就是千古一帝!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一帝!

  并且扶苏又说了那么多理解他的话,即便他的心再硬如磐石,也会被这些话逐渐融化。

  更何况,他是一位有血有肉的千古一帝!

  “就拿焚书一事来说,公子非但不拒绝,反而称赞陛下此举是英明之举。”

  “公子说,陛下焚书,焚的是歪理邪说,焚的是蛊惑人心!”

  “百姓受禁书毒害,必将霍乱天下,从而辜负陛下一统的良苦用心。”

  “此等邪书,当焚之大快。”

  “不仅如此,公子还说了,就连那些整天瞎嚷嚷的腐儒,也应该一同焚去。”

  “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天天惹陛下生气。”

  嬴政虽面不改色,可他心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焚书,坑儒,他早有此意!

  当年的秦国虽强,却始终没有迈出统一天下的步伐。

  自打嬴政即位后,他镇守国门,力排万难,取诸子百家之长处,并拒诸子百家于国门之外,才使大秦上下一心,君臣一心,坚如磐石。

  倘若当年放诸子百家入秦,必然会为他一统天下徒增不少麻烦。

  其中当属儒家最为麻烦。

  儒家思想适用于很多时候,但绝不适用于他统一六国的过程。

  统一,必然伴随着血腥与杀戮!

  而儒家的核心思想是仁爱爱人,与他一统天下的想法大相径庭!

  见陛下面色变换,蒙毅垂头不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仅仅是扶苏公子愈发看不透,就连陛下,也是愈发看不透啊......

  蒙毅面无表情,可心中却是连连叹息,太累了......

  片刻后,嬴政才重重说出一个字,“好!”

  蒙毅喉咙滚动,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可还没等蒙毅喘口气儿,嬴政又发问了,“扶苏还说什么了?”

  蒙毅的小心脏又是一紧,赶忙拱手,“扶苏公子非常关心陛下的身体......”

  “**!”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嬴政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逆子!”

  “哪里是在关心寡人的身体!”

  “他在意的分明就是大秦帝王的宝座!”

  “逆子!”

  “蒙毅,你也听见了不是吗!”

  “这逆子,他甚至连计划都想好了!”

  “先惹得寡人震怒,好让寡人贬他去上郡!”

  “这逆子,他好趁此机会掌握三十万大军!”

  “到时候他率三十万大军直奔咸阳,杀入章台宫,逼寡人下诏书,把皇位传给他。”

  “他就成了秦二世!”

  “哦,对了,他还打算说服蒙恬,让蒙恬成为他的大将军!”

  此言一出,吓得蒙毅伏跪在地,磕头如捣蒜。

  他根本不敢接话啊......

  再说了,一切都是扶苏公子说的,和他,和他大哥蒙恬,和整个蒙家,都没半点儿关系......

  陛下明察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嬴政一想起扶苏当时的碎碎念,就只觉怒火直上心头,压都压不下来。

  气得他连连咆哮。

  “哼!难道寡人就他一个儿子?”

  “这逆子,竟还把他兄弟贬低得跟......”

  “跟什么似的!”

  “说将闾有勇无谋,只会逞匹夫之勇,大秦会亡在他的手上.......”

  “他就有勇有谋了?大秦交给他就不会亡?”

  “说公子高生性懦弱,大秦也会亡在他的手上.......”

  “他不懦弱?”

  说到这儿,嬴政气得直咬后槽牙。

  “哼!这逆子,他的确不懦弱!”

  “但凡懦弱一点,也不敢公然在朝会上顶撞寡人!”

  “逆子!”

  “他还说胡亥是只知酒色的**虫,秦必亡于他手上......”

  “放屁!”

  “他难道就不喜好酒色......”

  可说到这儿,嬴政心里就没底了。

  扶苏,的确不喜酒色......

  这逆子,最喜欢的就是整天和那帮骂他的腐儒混在一起!

  然而,即便嬴政早已怒意攻心,也没有再摔打任何东西,更没有撕烂桌案上的云绢。

  只因蒙毅所写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扶苏对始皇帝的赞美之言。

  嬴政可舍不得撕。

  “依寡人来看,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他!”

  “蒙毅,你说寡人的位置传给谁不行,就必须传给他?”

  蒙毅苦笑,不点头不摇头,也不接话。

  这是他能说的吗......

  除非他九族不想要了。

  嬴政无奈撇嘴,他知道,蒙毅是绝对不会接他的这句话。

  也没人敢接他的这句话。

  重重叹息一声后,嬴政瞥了蒙毅一眼,“算了,寡人乏了,你退下吧。”

  “喏!”蒙毅感恩戴德,拱手快速退出了内殿。

  此时此刻的蒙毅,像极了即将问斩的罪人拿到了大赦天下谕旨后的兴奋表现,劫后余生啊。

  他几乎是小跑着倒退出去的。

  瞧得蒙毅那狼狈的模样,嬴政嘴角一抽。

  蒙毅出去后,赵高踮着脚走了进来。

  见陛下坐在木案旁垂头不语,看起来很是生气的样子,赵高就心头狂喜。

  因为方才他隐约间听到了,陛下在骂扶苏,骂他是逆子。

  扶苏是逆子,那向来听话的胡亥公子,就成了宝贝儿子了

  赵高身为胡亥的老师,怎能不喜。

  胡亥的地位越高,就代表他未来的地位就越高。

  倘若胡亥登基帝位,那他,就是整个大秦的帝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高走到嬴政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起来。

  可该说不说,赵高的力道刚刚好,嬴政心头的怒火刚好随着赵高的**渐渐平息。

  一揉就是半个时辰。

  赵高已是汗流浃背,手酸得很。

  可陛下没让停,他怎敢停下?

  不知不觉间,嬴政竟打起了盹,做起了梦。

  但却是个噩梦。

  嬴政梦到了胡亥上位后,只知酒色**乱,竟让大秦的锐士为他网罗天下美女......

  各地百姓哀声载道,纷纷揭竿而起!

  大秦,果然亡于二世,亡在了胡亥的手里。

  吓得嬴政猛地清醒过来。

  而他肩上那双用力**的手,此刻却让嬴政觉得无比膈应。

  嬴政猛的起身,瞧得赵高的低眉顺耳,心底就愈发厌恶。

  他想着扶苏的话,又回想每每见到胡亥时他那唯唯诺诺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因为赵高是胡亥的老师,胡亥如今的这个样子,都是他教出来的。

  “谁让你进来的?”嬴政瞪圆了眼,怒斥赵高。

  赵高一脸错愕,他都蒙了,揉了半个时辰,陛下竟然问他是何时进来的?!!

  可没等赵高回过神来,嬴政指着他的鼻子尖儿怒骂道:“滚!”

  “没有寡人的命令,不许你再进来!”

  “赶快从寡人眼前消失!”

  龙吟咆哮,宛若惊雷一般,吓得赵高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他可不敢触怒龙颜,因为他现有的一切,都是陛下赏赐的。

  陛下也能让他在顷刻间一无所有。

  赵高赶忙伏跪磕头,而后小跑退出了内殿。

  他心里冤呐。

  片刻后,嬴政看向并没有人的角落,对着那里的阴影吐槽一句,“瞧他那德行,寡人就这么吓人?!”

  嬴政说的当然不是赵高,一个小小寺人,尚不足以让陛下记在心上。

  他说的,是刚才的蒙毅。

  然而,嬴政的话音还未消散,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此人相貌英俊,身形高瘦,白衣一尘不染,好似天上谪仙。

  “微臣公孙炽,见过陛下。”

  嬴政大手一挥,“免礼。”

  公孙炽径直走了过去,他也没打算行礼。

  没等嬴政招呼,他笑吟吟直接坐在嬴政的对面,就是方才蒙毅坐过的地方,尚有余温,未曾尿湿。

  “陛下,末将发现公孙炽,越来越放肆!”

  还没等公孙炽坐稳,又有一人从另外一端的角落阴影中走了出来。

  此人五官立体,面如雕刻,身着黑衣身形挺拔,好似风度翩翩的江湖游侠。

  可每每召见这俩人的时候,嬴政就觉得脑花儿疼。

  这俩人,无论是相貌还是能力,都是人中翘楚。

  可偏偏这俩人一旦遇见,就准会掐架......

  无论何时何地,就像几世仇人......

  嬴政实在是搞不懂。

  秦军天下无敌,其威势如太阳般照耀四方,令敌人无法正面抗衡。

  而这两人,却是黑暗中的猎人!是隐匿于阴影的刺客!

  是在悄无声息中收割性命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