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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

  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主治医生,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我们现在……可以去看看我哥吗?”

  医生沉重地点点头:“可以。请跟我来,去做......最后的告别。”

  告别......

  这个词让所有人再次瑟缩了一下。

  徐倩发出一声呜咽,捂住脸。李梦也颤抖起来。

  苏静也终于动了动,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徐意迟走在她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僵硬的步伐,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濒临崩溃的痛苦。

  通往地下的走廊,灯光更加昏暗,空气阴冷。在一扇冰冷的铁门前,医生停下,推开门。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惨白。正中的平台上,盖着一层洁净的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徐倩看到那轮廓的瞬间,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李梦死死扶住,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徐意迟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

  他看着那白布下的轮廓,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性格迥异却血脉相连的兄长。

  是那个有些憨直、有些艺术家的固执、却对家人无比真诚的哥哥。

  他的目光,落在那白布上。

  徐意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周围徐倩和李梦的哭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他眼里只有那个安静的轮廓。

  他在平台边停下,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白布边缘。他轻轻掀开一角。

  徐远洋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脸上有烧伤和擦伤的痕迹,但已经被仔细清理过。没有了憨厚的笑容,没有了那双总是温和看着每个人的眼睛。

  他真的不在了。

  这个认知,终于像迟来的海啸,狠狠撞碎了徐意迟心里那层麻木的壳。

  巨大的悲伤和悔恨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苏静也看着徐远洋那张惨白、没有任何生机的脸,猛地用手捂住嘴,却堵不住那破碎的、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冲刷着她红肿的脸颊。

  “徐叔叔......”她哽咽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张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脸,轻轻叫了一声:

  “爸爸......”

  声音破碎,却清晰。

  这一声迟到了多年的称呼,终于在此刻,在她失去他的此刻,叫了出来。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了。

  站在一旁的徐意迟,听到了那一声微不可闻的“爸爸”。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终于冲破所有防线,顺着冷硬的脸颊滑落。

  他抬手,用力抹去,深吸一口气,然后跪倒在地。

  看着兄长安详却冰冷的遗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

  “哥......”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太平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和冰冷无情的、死亡本身的寂静。

  转眼,天快要亮了。

  但属于徐家的永夜,才刚刚开始。

  ......

  云州的天空,在葬礼这一天,蓝得近乎残忍。

  没有一丝云,火辣辣的阳光倾斜下来,把墓园里每一块石碑都晒得发烫。

  仓山沉默地立在远处,尔海在更远的地方泛着粼粼的光——这一切,都曾是徐远洋最爱的风景。

  徐家二老是在葬礼前一天深夜赶到的。

  两位老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徐老爷子拄着拐杖,背佝偻得厉害,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徐母则被亲戚搀扶着,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喃喃着:“我的儿啊……我的远洋啊……”

  徐意迟站在父母身边,一身黑色西装,挺直如松,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握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接机、安排住宿、联系殡仪馆、确定葬礼流程。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走到角落,点一支烟,望着窗外云州的山,很久很久都不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烫到手指,才猛地一颤。

  按照徐远洋生前的意愿——他说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会离开,就埋在云州,他是属于尔海的风、仓山的云、还有这片土地上每一缕阳光的——因此,徐家二老强忍悲痛,决定就在云州为他办葬礼。

  火化是在清晨进行的。

  徐母在殡仪馆外哭到几乎昏厥,被几个女眷死死搀住。

  徐老爷子拄着拐杖,盯着那扇门,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徐意迟站在父亲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扶着老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徐倩和李梦的哭声是另一种风格。

  徐倩,从得知父亲死讯开始,就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她穿着名牌黑色连衣裙,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妆容全花了,头发散乱。

  “爸!你怎么能走啊!你让我怎么办啊!”她捶打着地面,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答应过要看着我结婚,牵着我的手走红毯。骗子!骗子!大骗子!”

  李梦哭得更加“仪式化”,一边哭一边数落:“远洋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留下我们母女俩,以后可怎么活啊……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安安稳稳在束城做生意,哪会出这种事啊……”

  她们的哭声和举动,引来不少侧目。

  徐家几个本分的亲戚面露尴尬,想劝又不知怎么劝。

  徐意迟只是冷冷地瞥过去一眼,那眼神像冰刃,让李梦的哭声下意识地小了些,但很快又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苏静也站在人群的边缘。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是徐意迟昨天让人送来的。尺寸合适,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从出事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可她明明,也是悲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