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在后半夜达到了顶峰。

  姜知本来就睡得浅,一个炸雷响在头顶,她一下子惊醒,心脏跳的厉害。

  跟着肚子便是一阵发紧发硬,隐隐作痛。

  她闷哼一声,抓紧了床单,冷汗都下来了。

  这种痛感和之前的胎动不一样,带着明显的下坠感,一阵紧过一阵。

  要生了吗?可是才八个月。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云湾酒店的那个地下车库里。

  恐惧比疼痛跑得更快,她强撑着坐起身。

  “妈……”

  声音还没发出来,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姜妈也是被那雷声吓醒的,心里不踏实,想来看看闺女。

  结果一看姜知的脸色,吓得脸比她还要白。

  “知知!怎么了这是?肚子疼?!”

  这一嗓子把全家都喊起来了。

  江书俞连拖鞋都没穿,冲进来看到姜知捧着肚子喊疼,整个人都慌了神。

  “怎么了怎么了?要生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穿着睡衣,“手机呢?我手机呢?!”

  “在这儿!我拿着呢!”周子昂也跑了进来,惊慌失措,“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啊,早产?”

  姜爸也急:“打120……这台风天救护车能过来吗?”

  满屋子的兵荒马乱。

  都说七活八不活,姜知原本就疼,被这“早产”的气氛一烘托,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都别慌。”

  时谦这种时候反应最快。

  他走到床边,没有丝毫避讳,伸手覆在姜知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脉搏处。

  “书俞,去倒杯温水。阿姨,把窗帘拉上,别让闪电晃眼。”

  时谦半跪在床边,看着满头大汗的姜知,声音放得很轻:

  “姜知,看着我。”

  姜知视线模糊,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不是要生了,别怕,宝宝很好。”他握着姜知的手,引导着她的呼吸:“跟着我做。吸气……停三秒,呼气……”

  他很有耐心。

  那只手一直在她腹部轻轻安抚,一点点抚平了那点痉挛感。

  “对,做得很好。再来一次。”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种要命的感觉终于退去。

  姜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这才敢大声呼吸。

  江书俞腿还是软的:“吓死我了,我以为今晚真要在家里接生了,都准备去烧热水剪刀了。”

  时谦说:“今晚我守着,这种天气去医院路上不安全,只要不是破水,在家休息比去医院强。”

  姜妈吓得不轻,连连点头:“多亏有小时在,不然我们都要乱死了。这要是出点什么事……”

  “不会有事。”

  时谦打断了老人的后怕,笑了笑:“我在,就不会有事。”

  他把满屋子的人都劝回了房。

  江书俞临走前还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时谦一个眼神扫过去,乖乖缩回脖子关上了门。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又或许是因为屋里太让人心安,那些噪音便不再重要。

  时谦坐在稍远处的梳妆台前看书,就像上次姜知发烧时那样。

  姜知看着他,忽然开口。

  “时谦。”

  时谦放下书,走过来:“还不舒服?”

  姜知摇摇头。

  这段时间,从云城到鹭洲,从医生到邻居,再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安静地填充进她生活的缝隙里,撑起那些即将崩塌的时刻。

  他从不居功,也不多话。

  但姜知心里清楚,这不对。

  她不该,也不配。

  她是个离了婚的女人,肚子里还怀着前夫的孩子。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在上一段婚姻里被碾碎过,即便现在拼凑起来,也依然带着裂痕。

  而时谦呢?

  他是那样好的人,光风霁月,家世显赫,前途无量。

  他本该接受万人敬仰,或者在某场晚宴上与名媛推杯换盏。

  何必把时间和精力耗在她身上呢。

  “你不用做到这一步的。”姜知垂下眼,避开他的眼睛:“这对你不公平,也太麻烦你了。”

  时谦沉默了片刻。

  “姜知,医生救人不需要理由,朋友帮忙也不需要。”

  他坐到床尾:“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欠人情还不起,怕依赖变质收不回。”

  姜知不敢接话。

  他太敏锐了,轻易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翼翼的回避和自卑。

  “我记得我说过,你不用有负担。”时谦看着她,“我不是来替代谁的,也不是来索取什么位置。你可以把我当成这一程的护航员。”

  “等到你和岁岁平安靠岸,如果你觉得不需要了,我随时可以下船,退回原来的位置。”

  他有些无奈:“本来想等你状态好点再说这些的,但看来你脑子转得太快,想得太多,这不利于养胎。”

  那双眼睛一直是那样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算计和压迫。

  姜知忍不住鼻酸。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程昱钊的冷漠后,已经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不需要任何人了。

  独自坚强才是对上一段失败婚姻最好的反击。

  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让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她很怕。

  但面前这个人,知道她的软弱,也维护她的自尊,主动退后一步,给她留足了安全距离。

  她呼出一口气,把那点泪意憋回去:“那你这个护航员可要好好干,我的船票很贵,也是见过世面的。”

  时谦侧头,露出笑意。

  “好,接受监督,随时整改。”

  这一夜,时谦一直守在床边。

  直到姜知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手轻脚地帮她关了夜灯,退到了外间的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程表。

  下周四,临省有个全国儿科医学论坛,他是特邀的主讲嘉宾。

  在这个领域里,这是个极重要的露脸机会。

  但是……

  如果不去的话,从云城赶最早一班早班机,应该能赶得及回来陪她做下一次产检。

  谢主任说那是孕晚期重要的感染筛查,很多孕妇都会紧张,而且姜知有产前抑郁倾向,要格外注意。

  她今晚吓坏了,下周肯定更慌。

  时谦想了想,点了“取消行程”,顺便又给医院的值班同事发了条信息交代代班事宜。

  发完,把手机扣在身旁,闭上了眼。

  她太敏感了。

  不陪着点,怎么能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