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姜绥上了幼儿园。

  他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要哭,老师教的东西他也早就和妈妈跟时爸爸学过了。

  很没意思,很吵。

  这一天下来听得小小的他第一次体验到了偏头痛的滋味。

  姜妈最近肠胃闹毛病,姜知不放心,陪着去了医院做胃镜,接人的任务便落到了保姆刘阿姨头上。

  岁岁看到不是妈妈来接,眼睛一亮,要吃对面的章鱼小丸子。

  刘阿姨不同意,说那个不卫生,想吃的话她可以回家给他做。

  结果岁岁眨巴着眼睛:“刘阿姨,我就吃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又觉得太少,犹豫了一下,变成三根,最后在刘阿姨不赞同的目光下,又忍痛缩回一根。

  “真的,就两个。”

  刘阿姨还在犹豫,这孩子胃口娇,万一吃坏了肚子,姜小姐肯定要心疼。

  岁岁垂下眼,又说:“今天第一天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他们哭得那么大声都有人哄。我没有爸爸接,我也没哭,就想吃两个丸子。”

  “……”

  刘阿姨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个样子,缴械投降。

  “吃!咱们吃!阿姨哄你!”

  “刘阿姨最好啦。”

  被小团子一夸,她乐颠颠地去排队买小丸子,让姜绥站在台阶上别动。

  章鱼小丸子旁边是一家便利店。

  程昱钊手里夹着根烟,眉眼压着。

  来鹭洲三天,要闻的味儿一点味儿都没漏出来。

  本来要回局里,赵祁修接了个电话,要先去别处,让他在这儿稍等片刻。

  目光一扫,对面幼儿园门口有个小不点。

  在一群或是撒泼打滚、或是被家长抱在怀里哄的孩子中间,这孩子安安静静站着。

  程昱钊多看了两眼。

  倒不是因为别的,就觉得这小孩儿双手插兜的站姿挺拽的。

  正看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为了抢黄灯从拐弯处冲了出来。

  路面上还有刚才洒水车经过留下的水渍,速度太快,轮胎打滑,电动车甩了出去。

  姜绥站的位置,旁边就是花坛。

  小家伙反应倒是快,听见声音就往后躲。

  但他毕竟还不到四岁,腿短步子小,加上被身后的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就往花坛里歪。

  眼看着电动车就要撞过去。

  程昱钊扔了手里的烟跑过去,在车头撞上来的前一秒捞过那孩子,借着冲力就地一滚。

  左手护住孩子的后脑勺,右手垫在他的背部,将那个小身体扣在怀里。

  电动车撞在了花坛上,塑料壳和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外卖小哥摔进了灌木丛里,疼得直哼哼。

  程昱钊也闷哼一声。

  刚才那一滚,为了不压到孩子,手肘磕在了台阶的棱角上。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

  “没事吧?”

  怀里的小孩眨了眨眼,没哭没闹。

  姜绥盯着程昱钊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他眉骨那道淡淡的疤痕上,又往下,看了一眼还抱着他的手。

  “叔叔,你勒到我肚子了。”

  程昱钊:“……”

  他松了力道,把人扶正,这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个小东西。

  近看更觉得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却板着张脸,小大人似的。

  刘阿姨惊魂未定的扑过来,手里的小丸子都扔了,一把抱住岁岁上下检查。

  “吓死我了!有没有伤到哪里?啊?快让阿姨看看!疼不疼?晕不晕?”

  她是真吓坏了。

  在姜家干了三年,这孩子就是家里的命根子。

  要是真在她手里出点事,她怕是把这条命赔给姜家都不够。

  岁岁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出小手拍拍刘阿姨的背。

  “刘阿姨,我没事,这个叔叔救了我。”

  刘阿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把脸,转身对着程昱钊千恩万谢。

  “谢谢!太谢谢您了!先生您真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这要是撞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看清了恩人的脸。

  这一看,她愣住了。

  看看程昱钊,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岁岁。

  这……

  这男人看着是凶了点,但是……

  “先生,您……”刘阿姨是个实在人,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您和我们家孩子长得好像啊!”

  程昱钊正拍着裤腿上的灰,闻言动作一顿。

  他垂眸,视线再次落在那个小不点身上。

  长得像吗?

  好像眼睛是有一点。都挺黑,也都挺不爱笑。

  程昱钊收回视线,没接话。

  岁岁挣脱了刘阿姨的怀抱,走到程昱钊面前,仰起头。

  一大一小,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程昱钊的手肘。

  “叔叔,你流血了。”

  程昱钊瞥了一眼:“不碍事。”

  “那也不行。”岁岁一脸认真,“你救了我,我应该给你医药费。”

  程昱钊一怔,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你有钱吗?”

  岁岁想了想,跑到旁边把洒了一半的章鱼小丸子捡起来。

  一盒六个,掉出去四个,剩下两个还在盒子里。

  他走回来递给程昱钊。

  “诺,给你。谢谢你救了我。”

  程昱钊看着举到面前的那个有些变形的一次性纸盒。

  两个圆滚滚的小丸子,上面残留着一点木鱼花。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特别的“医药费”。

  他蹲下身,视线和孩子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

  岁岁小嘴一抿:“妈妈说过,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隐私,不能告诉陌生人真实姓名。”

  防备心还挺重。

  程昱钊没再追问,伸手接过那个纸盒。

  “行,医药费我收下了,下次注意观察四周。”

  岁岁点点头,受教了。

  “刘阿姨,我们回家吧。”

  他拉住刘阿姨的手,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原地的程昱钊。

  “叔叔。”

  岁岁喊了一声。

  程昱钊抬头:“嗯?”

  “你眉毛很酷。”岁岁抬手指了一下伤疤的位置,补充了一句,“像书上写的那种英雄勋章。”

  说完,他拉着刘阿姨,迈着小短腿走了。

  英雄勋章?

  程昱钊抬手摸了摸眉骨那道疤。

  这还是去年带队不小心受的伤,没想到在一个陌生的路口,被一个陌生的小孩夸了句“酷”。

  他看着手里那盒章鱼小丸子,捏了一个送入嘴里。

  他和姜知的孩子今年应该也差不多有这么大了吧?

  是不是也会像这个孩子一样,又拽又聪明,遇到了危险也不哭鼻子?还会夸他是个英雄?

  ……

  刘阿姨拉着岁岁的手,还有点没缓过神。

  “岁岁,今天这个事儿……能不能不和妈妈说?不然她得担心死,阿姨……也没法干了。”

  岁岁说:“行,那明天我要吃三个小丸子。”

  刘阿姨连连点头。

  走出一段,姜绥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那人已经不见了。

  “刘阿姨。”

  “哎?”

  “那个叔叔身上的味道和时爸爸不一样。”

  “是吗?那他是什么味道?”

  姜绥皱了皱小鼻子,思索半天。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