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阮芷又打来了电话。

  她和秦峥要结婚了。

  时间定在十月二号。

  云城。

  秦峥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禁欲相,求起婚来倒是豁得出去。

  年初在律所的年会上多喝了几杯,突然就从包里掏出一叠A4纸。

  当时律所的人还以为他要念裁员名单了。

  结果这人“噗通”一跪,举着那叠纸对阮芷说:“这是我拟定的婚前财产协议,甲方秦峥,乙方阮芷。甲方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基金股票及未来收益,全归乙方,若有债务或风险,全部由甲方独自承担。”

  “乙方若对条款无异议,请在这枚钻戒上签字……不对,请戴上这枚钻戒。”

  姜知听得直乐:“他真这么说?”

  “那还有假?”阮芷哼了一声,“还敢跟我闹分手,这辈子他连人带钱都得栽我手里。”

  挂了电话,江书俞哈哈大笑:“这回是真的要嫁了。”

  笑过之后,他又转头看向姜知,神色正经了些:

  “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反正礼金到了就行,阮芷肯定能理解。她要是知道你为难,估计都得把婚礼搬到鹭洲来办。”

  “我肯定要去啊。”姜知说,“离婚的时候,是她陪我去拿的证。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缺席。”

  “去是该去的,但是……”姜妈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有些犹豫,“岁岁呢?你要带岁岁回去吗?”

  几人都看过去。

  岁岁正跪坐在地毯上,低头拼着乐高飞船。时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说明书,偶尔指点一下。

  在鹭洲,没人认识程昱钊,大家只夸这孩子会长,漂亮聪明,净是继承爸**优点。

  可一旦回到云城就不一样了。

  姜爸小声说:“岁岁不能回去,万一被他们看见,到时候抢孩子怎么办?咱们拿什么跟人家争?”

  姜知皱起眉。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那把岁岁留在鹭洲。”江书俞提议,“反正有您和干妈,还有阿姨呢,我们也就回去三天,快去快回。”

  时谦看了看一脸犹豫的姜知。

  自从岁岁出生,除去偶尔去一趟公司、医院,到这月初岁岁上幼儿园,两个人就没有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

  去年双十一,姜知去公司帮江书俞盯直播数据,忙到后半夜,岁岁虽然不哭不闹,但就是不肯睡觉,抱着个小枕头坐在门口地毯上,一定要等妈妈回家。

  这种分离焦虑,其实不仅仅是大人的,更多是孩子的。

  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这儿,她不放心。

  带回去,她更不放心。

  思索半晌,时谦说:“我带岁岁。”

  他走到姜知身边坐下。

  “婚礼现场人多眼杂,岁岁确实不适合露面。到时候,我带着他在酒店房间,或者带他去周边的景区转转。”

  姜妈还是担心:“万一呢?”

  “我会一直看着他。”时谦玩笑一句,“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这是我儿子,和在这里一样。”

  他转头看着姜知:“知知,带上吧。他也该去看看妈妈长大的地方。”

  姜知心不在焉,没察觉到称呼的变化。

  那天在警局偶遇,程昱钊瘦了,黑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她开车离开。

  他变了很多,不再那么强硬。

  可姜知觉得,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发现了岁岁,认出了他……

  姜知不敢想。

  江书俞搭腔:“咱们这次回去是喝喜酒,不会那么晦气的。”

  岁岁看几个大人围坐一团,也放下积木跑过来:“我们要去干妈家吗?”

  “岁岁想去吗?”姜知问。

  “想。”小家伙点头如捣蒜,“干妈上次视频说云城会下雪。”

  他还没见过雪。

  鹭洲只有永远过不完的春夏和偶尔的台风。

  姜知失笑:“那是冬天才能看见的,十月是没有雪的。”

  岁岁仰头看她,忽然说:“妈妈,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小家伙的眼睛太通透了,通透得让姜知觉得心慌。

  姜知把儿子抱进怀里:“妈妈是怕岁岁不习惯。”

  “有妈妈在,有江爸爸和时爸爸在,我不怕。”岁岁认真地说,“而且干妈要结婚,我们要去送祝福的,这是礼貌。”

  姜知心里有些发酸。

  四年前,她是个带着满身伤痛和秘密的逃兵。

  四年后,她有事业,有资产,有一直支持她的家人朋友,有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

  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程昱钊的一句冷语就躲在被子里哭一整夜的小姑娘了。

  做错事的人又不是她,她怕什么呢。

  “行,那就带岁岁一起回去。”姜知亲了亲岁岁的脸,“不过你要听时爸爸的话,不准乱跑。”

  时谦在旁边看着,唇角勾起,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慢慢握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那个人没有再出现,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

  回到云城,那是程昱钊的地盘。

  如果程昱钊真的想要抢孩子,或者姜知心软了……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

  为期两年的“猎狼”行动在台风过境后的第一个深夜收网。

  程昱钊心里有股火气。

  憋了半个多月,烧得他每夜都辗转难眠。

  火一直没处发,今晚全撒在了这帮毒贩子身上。

  抓到灰狼的时候,他下手太重,灰狼肩腿都重了枪,肉搏又搏不过,最后被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程支队!”

  身后的队员冲上来,两个人才合力把程昱钊拉开。

  “别打了!再打死了!”

  虽然这种人死不足惜,但留个活口肯定是最好的。

  程昱钊回过神,这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刺穿的左手,慢慢地握紧,又松开。

  四十分钟后,现场清理完毕。

  警戒线拉了起来,程昱钊靠在防暴车旁,身上衣服湿着,半干不干地贴在背后的烧伤旧痕上,细密的痒意像蚂蚁在啃噬骨头。

  “人都在这儿了,这一趟没白来。”赵祁修大步走过来,把一份清单递给他,“灰狼伤得不轻,刚送救护车上了。”

  程昱钊抬眸扫了一眼不远处被押上车的一行人:“枪法还是不够准。”

  “行了,消消气。”赵祁修看了一眼他还在滴血的手,“先去包扎一下,别感染了。”

  “知道。这边收尾工作交给你们了,我先回车上眯会儿。”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赵祁修问。

  “明早。”

  “这么急?”赵祁修有些意外,“这次多亏你们配合支援,厅里还说要给你们开个表彰宴,怎么也得后天再走吧?”

  “不留了。”

  程昱钊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偏头看向窗外。

  远处跨海大桥的灯火连成一条线。

  这里有海,有暖风,有他想见,却不想被他见的人。

  多待一秒,他想去找她们的念头就会多一分。

  所以他得回去了。

  回云城。

  重新回到那个没有海,只有干燥的风和做不完的梦的城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