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广告牌被吹得七零八落,车绕过几个积水路段,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挪到市二院。

  急诊大厅乱得很,到处都是因为摔伤、砸伤、玻璃割伤的人。

  姜知眉心微蹙,把岁岁往怀里揽了揽。

  “这边。”

  时谦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穿过输液区,领着母子俩往里走。

  护士站旁边加了一排床,姜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塑料椅上的秦峥和旁边躺着的程昱钊。

  那张床太窄,也太短。

  他身高腿长,床装不下他,脚踝露在外面一截,左手背上扎着针,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看着有点惨兮兮的。

  秦峥正在床边打电话,看到他们来了,挂断电话迎上来,眼神在姜知脸上停了一秒,侧身让开了位置。

  “还是来了?”

  姜知看着秦峥,眼神有点凉。

  阮芷那点藏不住事儿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要是没人叮嘱,绝不会瞒着她,更不会把话递得那么含糊。

  这背后要是没秦峥的事,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于是姜知面无表情:“来看看恩人。”

  秦峥听出她语气不对,不敢多言:“医生给推了一针退烧,刚又睡着。”

  “严重吗?”时谦走上前,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看了一下。

  秦峥没拦。

  在这方面,时谦天然就带着一种话语权。

  “血象很高,伤口深度感染,有些厌氧菌。”时谦一目十行地扫过,“肺部感染也不轻,看来之前的旧伤底子就不好。”

  他合上病历夹,随手挂了回去。

  姜知站在几步开外,越听眉心皱的越紧。

  什么叫旧伤底子不好?

  周围的动静让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程昱钊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里,四周都是沉重的水压,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闷哼一声,他翻了个身,勉强睁开眼。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在视网膜上聚焦,他才瞬间清醒了几分。

  程昱钊想坐起来,手臂刚撑了一下床沿就被按回去。

  “别乱动。”时谦淡淡提醒,又帮他调了一下点滴速度,“刚做完切开引流,你想让伤口再裂开一次吗?”

  他缓了口气,视线越过时谦的手臂,落在姜知身上。

  还有她腿边那个正瞪着大眼睛看他的小不点。

  真的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

  程昱钊有些局促不安。

  他躺在过道的加床上,挂着吊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在姜知面前展示的一面。

  尤其是,在衣冠楚楚的时谦面前。

  岁岁松开姜知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拿起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的一杯水。

  “给你。”他板着小脸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喝水。”

  程昱钊一怔。

  “拿着呀。”岁岁催促了一句,“还要我喂你吗?我四岁了,自己能喝水,你这么大还要小孩子喂吗?”

  程昱钊回神,哑声道:“谢谢。”

  他刚想去接,另一只手横空截了胡。

  时谦拿过岁岁手里的杯子,管护士要了一根一次性吸管**去,重新递到程昱钊唇前。

  “你手不方便,别逞强了。”

  程昱钊扯了扯嘴角,就着吸管喝了两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一阵阵往上涌的铁锈味。

  “谢谢。”他松开吸管,又对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说了一遍。

  岁岁摇头:“不用谢,你也是为了救橘子。我没有钱,医药费我让……”

  他想说让妈妈给,但是小脑瓜转了转,觉得妈妈现在脸色不好看,肯定会不高兴。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便成了:“我让时爸爸给你。”

  这孩子,分得真清。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这么小就一点亏都不肯吃,一点便宜也不占。

  这也是姜知教的?

  程昱钊苦笑,感觉那两口水又化作苦涩漫了上来:“不用了。”

  时谦把没喝完的水杯放回椅子上,直起身子,挡住了程昱钊看孩子的视线。

  “岁岁说得对,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时谦顿了顿,变成了更疏离的称呼,“医患关系。”

  仅仅是医生和病人。

  “你救了猫,我救了你,就当扯平了。”

  岁岁又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画纸。

  “这个。”

  他把画纸放在程昱钊没扎针的那只手边:“这是我替橘子送给你的。希望你早日康复。”

  程昱钊手指动了动,想打开看看,又怕现在打开会在姜知面前失控。

  姜知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冷眼看着,直到岁岁送完东西,她才冲岁岁招了招手。

  “好了,岁岁,跟叔叔说再见。”

  岁岁跑回去,冲着病床挥了挥小手:“叔叔再见,你要听医生的话,打针不许哭哦。”

  程昱钊心里又酸又软,想笑。

  “好,叔叔不哭。”

  姜知没再看他,转头对时谦说:“你带岁岁先去车里等我,我有几句话跟他说。”

  “行,别太久。”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这里太乱了,空气也不好。”

  时谦牵着岁岁的手转身离开。

  秦峥见状,拿着一堆单据也走了:“我去缴费处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隔壁床的大爷在那儿哎哟哎哟地叫唤,护士推着车哗啦啦地路过。

  但这方寸之地却静着。

  姜知走近两步,站在床尾。

  她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又看向他手背上的针头,最后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银色的链子上。

  昨晚她看到了的。

  那里坠着枚戒指,戒圈有些变形了,但款式还是眼熟。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问得直接,没有弯弯绕绕。

  程昱钊眸光微动,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被她发现自己知情,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歇斯底里的质问,惊慌失措的逃离,还是满怀恨意的诅咒。

  就是没想到会这样平静冷漠。

  装也没用了,他也就不想再装那个一无所知的过客了。

  “很早之前。”

  至于有多早,已经不重要了。

  是在他第一次见到岁岁的时候,还是在她都还没离开云城的时候,都不重要了。

  姜知点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利用那点痛感维持着脸上的镇定:“既然知道了,在机场为什么不拆穿?”

  就那样看着她把岁岁的年纪报小一岁,说这是再婚生的孩子。

  “拆穿了,你还会上我的车吗?”程昱钊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发烧,眼尾泛红,有些可怜。

  “知知,你的脾气我清楚。我要是当时就在机场问你,你大概会带着孩子,冒着雨也要走。”

  姜知没反驳。

  确实是这样。

  如果当时程昱钊表现出一丁点知情的苗头,她绝对会竖起全身的刺,带着岁岁有多远跑多远,绝不可能让他那个“程师傅”当得那么顺理成章。

  更不可能让他有机会和岁岁一起坐在服务区的椅子上吃饭。

  “所以你就装?”

  姜知冷笑一声,声音里压着颤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下岁岁的糖,听他喊你叔叔。程昱钊,你心里是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把孩子抢回去?程家最不缺的应该就是孙子了吧?”

  “我没想抢。”

  程昱钊回答得很快,撑着身子坐起来,左手扯的有些回血:“知知,我从来没想过要把岁岁从你身边抢走。你不能信我一次?”

  姜知沉默地看着他,心里闷闷的疼。

  她看不透,也不敢信。

  “程昱钊,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抢,既然你一直装傻,那我们就把这个傻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