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清江苑,岁岁自己推开车门跳下来,绕到车尾,看着姜知从后备箱里拎出购物袋。

  “妈妈,我们今晚吃排骨吗?”岁岁跟在姜知身侧,主动伸出小手去抓其中一个袋子的提手。

  姜知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把那个装了轻便蔬菜的袋子分给他拎着。

  “嗯,吃话梅小排。”

  进了门,岁岁第一时间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灰色男士拖鞋,摆在玄关正中央的位置,鞋头朝内。

  摆完之后,他还退后两步,比对了一下左右两只鞋是否对齐。

  “放好了!”岁岁拍了拍手。

  姜知换上鞋,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双拖鞋上,又停留了片刻。

  “去洗手,然后过来帮我洗菜。”姜知收回视线,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

  “来啦!”岁岁换好自己的小拖鞋,乖乖跑进浴室洗手。

  姜知把排骨倒进水槽里清洗血水,然后放入锅中准备焯水。

  岁岁洗完手跑进来,自己搬来那个防滑小板凳放在水槽旁边。

  他踩上去,刚好能够到水龙头。

  “我洗菜!”岁岁自告奋勇。

  姜知拿了一个小篮子递过去,里面装着几片刚掰下来的青菜叶,他就用两只小手拿着几片青菜叶放在水流下,学着大人的样子认真搓着菜叶。

  锅里的水烧开了,姜知拿着漏勺,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控干水分。

  岁岁把洗好的青菜一片片叠放进旁边的沥水篮里,转过头看着姜知往锅里倒入糖醋酱汁和几颗话梅,酸甜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

  小家伙咽了一下口水,盯着酱汁问:“他会觉得我们做的排骨好吃吗?”

  “他敢说不好吃,以后就天天让他自己做。”姜知随口回了一句。

  岁岁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妈妈没有赶他走,还计划着以后天天让他负责做饭。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一直住在一起了。

  岁岁很开心。

  姜知擦干手,正准备去客厅拿手机给程昱钊打个电话,阮芷的电话倒是先打了过来。

  刚接起来,听筒里就传来阮芷长长的一声哀叹。

  姜知问她怎么了,阮芷马上就开始抱怨不停。

  说自从上次在云湾酒店喝得烂醉被扛回去之后,秦峥不乐意了。

  大律师趁着她醉醺醺的,连哄带骗地捏着她的手指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

  等阮芷清醒了一看,上面写着只要他不在场,一滴酒精都不许碰,违者后果自负。后面还附带了一长串秦峥单方面制定的惩罚措施。

  至于是怎么罚,阮芷已经深有体会。

  现在更是连吃个醉蟹都要被他用看被告一样的目光盯着。

  “昨天晚上我去一个朋友的生日局,就喝了半杯果酒,他居然找过去把我拎回家了,我不要面子的吗?他还说要等他今天下班回来考察我的反省态度。”

  阮芷说得委屈巴巴。

  姜知听着闺蜜的抱怨,唇角跟着向上弯了弯。

  秦峥那个人向来讲究规则和秩序,以前他用这些条条框框去约束当事人和对手,现在他把这些全用在了阮芷身上。

  虽然听着严厉,但里面藏着的全是属于秦峥的爱。

  “他那是为你好,怕你再喝多了自己吃亏。你上次不是还跟我炫耀说,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两天,连案子都推了?”

  阮芷哼哼唧唧了两声,大概是想起了秦峥端茶倒水的样子,也没再继续反驳。

  两人闲扯了几句,阮芷话音忽然顿住,换了个话题。

  “知知,那个……程昱钊那边怎么样了?”

  上次在酒店,阮芷喝断了片,被秦峥带走之后她就一直被拘在家里养胃,白粥配素菜,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姜知回云城之前情绪很乱,也没有和她细说,后来她只从秦峥和江书俞嘴里东拼西凑地听了个大概。

  最近她们也没见面,就从偶尔的微信聊天中知道了是程昱钊连夜飙车回来找姜知,也知道因为这趟折腾,人又进了医院。

  更让阮芷震惊的是,姜知居然在程昱钊出院后,把人给带回清江苑了。

  至于这中间两人是怎么闹的,又是怎么和解的,具体情况姜知一直只字未提。

  但阮芷依稀记得,两人那晚在酒店房间里大哭大笑的,姜知红着眼睛,明明清清楚楚地说过打算和时谦结婚的。

  那现在这种情况,时谦呢?

  她没敢直接去找时谦问,更不敢去刺激姜知,只能借着今天这个话头探探口风。

  姜知回话倒是痛快:“不太好,老爷子估计熬不过两天。程家的人全回了医院,都等着分家产。我下午带岁岁去了一趟医院,没见到人就回来了,程昱钊在那边守着。”

  阮芷无语。

  程羽丰要不行了的事在云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她爸妈前两天都在认真讨论要不要挑个时间去医院露个脸探望一下,打探下程家未来的风向。她当然知道程家是个什么情况。

  “谁问你他家的破事了,我问的是程昱钊,程昱钊本人。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姜知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默片刻,她说:“他办了调岗申请,以后不做特警了。肺里的病根逆不回去,以后好好养着,大概还能多活几年。”

  她说得平静,姜知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愿意去正视现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阮芷一时接不上话。

  她确实讨厌程昱钊对姜知的那种冷暴力,更讨厌程昱钊以前那种不明不白的态度。

  可当真的从姜知嘴里听到这样的结果,阮芷心里还是直泛酸水。

  折腾掉了半条命,还要在医院守着即将离世的长辈,面对一群各怀心思的亲戚。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姜知。

  这种感情的事,旁人根本插不上手,也评判不了到底值不值得。

  为了不让气氛继续往下沉,阮芷故意干咳了两声。

  “你这日子过的,起伏太大了。那你现在在家里?岁岁在旁边?”

  “嗯,刚帮我洗完菜,现在正盯着锅里的肉。”

  “行了,听得我这禁足的人更无聊了。肚子都饿了。那个什么,秦峥今天下班早,我晚上不想吃他做的健康餐了。”

  “知知,我们去你那里蹭饭行不行?”

  姜知知道阮芷是怕她一个人在清江苑带着孩子想太多,故意过来闹腾。

  “行,不过你们不能白吃,到了之后让秦律师去切洋葱,我不喜欢切那些辣眼睛的东西。”

  “没问题!切洋葱他在行,就算辣出眼泪他也能保持面无表情。二十分钟后到,等我们!”

  电话挂断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雪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六点了。

  医院那边的情况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乔春椿和温蓉他们有没有离开?那几个人会不会又趁着程昱钊不在状态,跑去他面前找麻烦、说些难听的话刺激他?

  程昱钊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他能经得起这种连轴转的熬夜吗。

  姜知想了想,又打开了微信。

  【你那边……】

  字还没打完,程昱钊的来电跳了出来。

  姜知连忙接起。

  “知知。”程昱钊的声音传了过来。

  背景音很乱,能听到远处一些争吵声,但程昱钊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嗯。”姜知应了一声。

  “爷爷等下就要撤呼吸机了,今晚我走不开,回不去了。”

  姜知一愣。

  老人的离世已成定局,可撤呼吸机,意味着最后时刻的到来,也就是这几分钟的事了。

  没等她说话,程昱钊继续说道:“你和岁岁晚上好好吃饭,别等我了,吃完早点休息。岁岁洗澡用的东西,上次我放在浴室柜左边的柜子里了,第二层。睡觉前记得检查一下大门有没有反锁,年底了,外人进出多。”

  姜知拿着手机走到厨房的窗边,看着楼下被路灯照亮的飘雪,听他细细交代着。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岁岁我会照顾好,饭我们会按时吃,门我也会锁好。”姜知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程昱钊听着姜知冷淡的回应,慢慢垂下眼。

  好像他确实话太多了些。

  他总是把握不好这个度。

  她那么独立,哪里需要他隔着电话去啰嗦孩子的东西放在哪里、大门要怎么反锁。

  她应该觉得他很烦,不想听他这些废话。

  “好,我不说了。”他强打起精神,准备结束这段让他感到挫败的对话,“那你早点休息,我先挂……”

  “别总想着我这边,你在医院记得按时吃药。”

  姜知的声音又传来。

  “不要觉得少吃一顿药没关系。不管多晚,不管那边在吵什么,必须到点就吃。”

  “如果你觉得胸口闷或者喘不上气,别硬扛着,去找医生开雾化。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医生和设备。你少管那些人为了什么吵架。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然后回家。”

  程昱钊站在窗前,拿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心跳在那一瞬间疯狂地加速。

  “要是姑妈又跟我说你倒在医院里,我不会带岁岁去看你。听见没有?”

  姜知太了解程昱钊的坏毛病了。

  如果不把话说得重一点,他绝对会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或者为了在那群不怀好意的亲戚面前撑着,把所有的不适全憋回去。

  一阵风吹在程昱钊发热的眼眶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听见了。”

  程昱钊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我保证按时吃药。知知,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