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想过,姜知会做出让岁岁也留在云城这个决定。

  “真定在云城了?”姜妈还是忍不住多确认了一句,“那鹭洲那边的工作和房子……”

  “我的工作在哪里都一样,至于鹭洲那边……书俞肯定得回去,环岛路的那套房子,就留给他和子昂住着。”

  说到这,姜知抬起头。

  视线越过餐桌,扫过父母。

  几年光阴,姜爸的头发更白了,姜妈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他们跟着她,从云城搬到鹭洲。

  现在她要回来,他们又会跟着她,从鹭洲搬回云城。

  她语气故意又轻松了几分:“岁岁大了,该有个稳定的环境了。云城的教育资源比鹭洲好一些,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在这儿。”

  她没说程昱钊,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经历过昨天的虚惊一场,姜知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羁绊是断不了的。

  断不了,那就顺着这根线,把它理顺、扎稳。

  “挺好,挺好。”姜爸连连点头,“那岁岁上学的事,怎么定?是和你们住清江苑那边?那附近的幼儿园条件怎么样?”

  姜知应了一声:“清江苑对面就有一家双语国际幼儿园。我查过了,硬件设施和师资都不错,招生办的电话我也打过了,年后插班可以安排面谈。而且那边离市局指挥中心也近。”

  一桌人安静听着。

  连招生办的电话都打过了。

  也就是说,这个决定并不是刚刚才做出的。

  程昱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在他还计算两千公里的往返路程,研究鹭洲到云城机票时段时,姜知已经悄悄地做完了所有功课。

  她一个人查了附近所有幼儿园的资质,比对了师资配比和教学理念。

  而他浑然不知。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不能在饭桌上掉眼泪,不然姜爸姜妈要多想,岁岁也要笑话他。

  姜知看向他,补充道:“转岗了,以后下班了就早点回家,别再让岁岁每天趴在窗户上等你,行吗?”

  程昱钊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了一个字:“好。”

  吃完饭,程昱钊表现得特别勤快,抢着把碗给刷了。

  姜知没拦着,转身回屋给岁岁收拾那一大堆新买的玩具。

  姜妈在旁边看着小两口各自忙活,悄悄拉了拉姜爸的衣袖。

  “你看,这两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姜爸感叹:“那是咱们知知教得好。这小子,也是他自己遭过了罪,才看明白什么最重要。”

  姜妈又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四年前她说过,姓程的要是再出现在她家门口,她拿扫帚也要把人打出去。

  世事难料。

  她到底还是给他盛了那碗莲藕汤。

  临走的时候,姜知说等过年的时候,让他们去清江苑住几天,二老笑眯眯地满口答应。

  程昱钊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的,出门前还对着姜爸姜妈鞠了个躬。

  回清江苑的路上,雪又开始稀稀拉拉地下。

  程昱钊坐在副驾驶,眼神一直落在姜知的侧脸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姜知终于被他那黏糊糊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瞥了他一眼。

  “这么看我干什么?”姜知无奈,“我脸上长花了?”

  程昱钊笑道:“没,我就是觉得现在特别幸福。”

  后排的岁岁探出小脑袋:“我也幸福哦,因为我有新枪,还有爸爸妈妈。”

  姜知抿了抿唇,压下眼底的笑意。

  “程昱钊,你别总当着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多大了还煽情。”

  程昱钊笑了笑,没反驳。

  回到清江苑,姜知打发岁岁去玩新玩具,自己拉着程昱钊进了书房。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见她这么严肃的模样,程昱钊手一抖,刚升起来的幸福感又被悬起。

  “什么事?”

  “我想着,过几天就该过年了。咱们回来,还没正经请人吃过饭。”

  “吃饭?”

  程昱钊懵了。

  请谁吃饭?

  江书俞三天两头的过来,就差把这儿当食堂了,冰箱里三分之一的东西都是被他顺走的。秦峥那边也见过几次了,还有谁是需要姜知特意、郑重其事去请的?

  程昱钊心里快速排列了一遍他知道的所有人名,没得出答案。

  “请……请谁?”

  “姑妈。”

  程昱钊一愣。

  姜知继续说道:“程家那边,我是不会带岁岁回去的,人多眼杂,我不放心。但我之前答应过姑妈,以后会带岁岁多见见她。”

  程昱钊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暗了暗。

  他明白,姜知不仅仅是不放心岁岁,也是在变相地护着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年回去,姜知和岁岁肯定会成为那些人议论的焦点。

  “我明白了。”程昱钊点头,“姑妈确实一直惦记着岁岁,昨天她也急坏了。”

  “嗯,所以我想着,咱们春节的时候,请姑妈一家来清江苑吃顿饭。你看行吗?”

  程昱钊自然不会有意见。

  “好,都听你的。”

  “那你现在就给姑妈打个电话吧,正式一点。”

  姜知转身往客厅走:“把时间定在除夕那天或者是大年初一,顺便问问姑父和大哥他们有没有空。要是姑妈愿意,让他们一家都过来,带着柠柠和桉桉,也让岁岁见见弟弟妹妹。”

  程昱钊依言拿出手机。

  姜知坐在沙发上,顺手翻开了茶几上的一本杂志。

  其实她心里也在盘算。

  既然决定留下来,那就得有个留下的样子。

  不仅仅是和程昱钊这个人的关系,还有这个男人背后那些家庭背景。

  以前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嫁进云城数一数二的豪门,从穿衣打扮到社交礼仪都被人背后拿来比较。

  她没有显赫的娘家靠山,和他们格格不入,

  那时候的她也没有梳理好自己的心态。

  现在不一样了。

  当时离婚分到的财产和股份,加上她这个千万粉丝账号做直播的收入,她说不准比程家某些在葬礼上争遗产的亲戚还富裕些。

  她有事业,有一群替她撑腰的朋友,有一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儿子,有愿意为她做出改变的程昱钊。

  程姚是家里唯一真心待程昱钊好的人,她也不介意为了程昱钊,多守护一些值得守护的关系。

  程昱钊那边电话接通了。

  “姑妈,是我……嗯,还没呢,刚回清江苑……是这样,知知说,等初一或者初二,想请您和姑父过来家里吃顿饭……对,在我们自己家。”

  最后那五个字,程昱钊说得特别慢,特别重。

  程姚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隔了好几秒才回道:“行,我们一定去。昱钊,你好好听知知的话,一定护好她和岁岁,不许再出昨天那种事了!”

  程昱钊侧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安静翻书的姜知。

  “我知道。”他轻声说。

  是对程姚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挂断电话,程昱钊大步走过来,紧挨着姜知在沙发上坐下。

  “姑妈答应了,初一他们过来。”

  姜知点头:“行,那咱们这几天就开始准备菜单,他们有什么忌口吗?”

  程昱钊不知道。

  他和程姚的关系再亲近,也从没有细致到了解忌口这件事的地步。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是程姚单方面地操心他的死活,他负责让她操心。

  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他长臂一展,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知知,我觉得今年的春节,会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

  这四年的春节,他都在局里和队员一起吃速冻水饺,看着他们挨个给老婆孩子打视频电话。

  或者一个人坐在文林路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手机里那张婚纱照发呆。

  有一年除夕夜他喝了一瓶白酒,给姜知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了十几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那条短信自然也被拦截了。

  他总觉得他会这样过一辈子的春节。

  姜知靠在他的胸口,忍不住失笑:“年还没过呢,程大队长就开始写年终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