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钊不是没想过。

  可这毕竟不是切个发炎的阑尾,不是接根断掉的骨头。

  那些东西割了接了,醒过来该吃止痛药吃止痛药,该骂护士骂护士,躺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肺不一样。

  关于肺部移植的所有资料、国内外文献,PubMed上能查到的每一篇评审论文,每一个术后并发症的案例报告,他翻来覆去地查了无数遍。

  风险太大,完全就是赌。

  保守治疗,还能赖上几年。

  做这个手术,没准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到时候医生从手术室里出去,摘下口罩,对着门外等候的姜知说一句“我们尽力了”。

  然后留姜知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消化这句话,再对医生回一句“谢谢”。

  秦峥可能也在,他还得宣布遗嘱呢。

  至于他自己,会成为论文里又一个统计样本。

  他怕原本还能看着她和儿子的那点时间,因为这种事就归零。

  他太贪恋这失而复得的家庭,宁愿苟延残喘,也不敢拿这仅剩的光阴去赌那个百分之五十。

  姜知看着他压低的眉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利弊分析,概率和风险排列组合,最后大概就是得出个“不冒险”的结论。

  保守治疗,维持现状,能活一天是一天。

  姜知捧起了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三五年,对你来说够了吗?”

  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再陪他装下去了。

  她的岁岁每天半夜像个小耗子一样,提心吊胆的来确认爸爸是不是还活着。

  第二天该吃吃,该笑笑,一个字都不提。

  这种事发生一次是心疼,发生两次是残忍。

  要是再发生第三次,姜知觉得自己如果还在装傻,她就不配做这个孩子的母亲。

  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操心这种事,他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唯一要操心的是明天能不能多要一块巧克力吃。

  “岁岁才四岁,三五年后,他连小学都还没毕业。”

  三五年后岁岁七八岁,刚上一年级或者二年级,书包太重背不动的年纪,放学的时候会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踮着脚找家长。

  程昱钊眼皮跳了一下,抿着唇不说话。

  “如果你只打算陪他到那个时候,等他懂事了,他会怎么想?他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了你,你就只打算还他三五年?”

  姜知摩挲着他眉骨上的那道旧疤。

  “这对岁岁不够,对我来说,更不够。”

  “程昱钊,我留下来,不只是想陪你走完这屈指可数的几年。我要的是几十年。”

  姜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想看到岁岁考上大学,看到他结婚生子。我想在变成老太婆的时候,还能有个身体硬朗的老头子陪我去楼下的超市买菜。”

  程昱钊的嘴唇颤了颤,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几十年后,他们头发都白了,姜知会一边嫌弃他走路慢,一边挽着他的胳膊怕他摔了。

  他在这个画面里站了很久,最后那个画面像气泡一样,“啪”的一下。

  碎了。

  七十岁的超市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是今天、明天、后天,以及这些天组成的有限的光阴。

  姜知看到他眼底那层光一亮一灭的过程,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不想逼他。

  松开了手,故作轻松地笑笑:“专业的事还是听专业的人说。过两天我们去问问刘主任,好不好?”

  程昱钊闭上眼睛,一页页的数据和概率在脑子里翻了最后一遍,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永远都在给他留台阶。

  “嗯。”

  他声音低哑,额头抵在姜知的肩膀上,身体乳的味道淡淡的。

  他想,也许赌一把也不是不行。

  万一能多闻几年这个味道呢。

  难得的温情时刻,手机接连不断的震了起来,“嗡嗡”的声音很吵人。

  程昱钊皱了皱眉,决定不理。

  他现在不想理任何人。

  可那手机像是存心跟他过不去,震了四五下都没停。

  姜知随意瞥了一眼,微信弹窗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子肖。

  这几年来,程昱钊彻底淡出了那个曾经的圈子,但逢年过节,林子肖这些发小总还是会循例发来几条邀请。

  只是程昱钊一次都没有去过。

  “林子肖。”姜知出声提醒了一句。

  程昱钊叹了口气,拿过手机点开微信,是一条三十多秒的语音。

  他没有避开姜知,直接当着她的面点了播放。

  “钊哥,过年好啊!明晚聚聚呗,这都多少年了,听邓驰说嫂子回来了啊,你带着一起来呗,还是老地方。”

  程昱钊的眼神瞬间结了一层冰,眼底刚才还残存着的温情顷刻间烟消云散。

  “又是邓驰说。”

  他冷笑一声,准备打字回绝。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才把人盼了回来,他才不可能带姜知再去见他们受闲气。

  以前他迟钝,反应永远是事后拉着她的手说一句“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现在想起来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等等。”

  姜知的声音在他按下发送键之前响起,她拿过他的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

  一连串都是对面发的消息。

  普通节日问候,偶尔的饭局邀约,有那么一两条还算客气的寒暄。

  程昱钊的回复都是:“嗯”、“不去”、“没空”。

  三个答案翻来覆去地用。

  “你不用理会他们。”程昱钊眉头紧锁,保护欲前所未有的强烈,“这帮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姜知摇了摇头:“你跟他说,我们去。”

  “知知……”

  他想反对。

  林子肖酒品差,话还多,他们那些女伴也没有一个对姜知友好过,邓驰更不用说。

  可姜知说:“你派人盯了邓驰和乔春椿那么久,他们除了在琅芳园那套空房子碰过头之外,再也没有动作。乔春椿上次在游乐场被我警告之后,也消失了。”

  “今天林子肖突然发这条语音,特意提到了邓驰,特意提到了我。这根本不是单纯的聚会,是邓驰在借林子肖的嘴来试探你。”

  至于试探的结果会流到谁的耳朵里,他们心里都有个人选。

  程昱钊心里转了很多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拒绝,谁都不去。第二个念头是他自己去,把该查的查清楚,把该撂的狠话撂完。

  第三个念头把前两个全否了。

  他可以替她挡一次两次,挡不了一辈子。

  上一次岁岁有惊无险,是乔春椿还有点人性,以后呢。

  与其让她以后自己面对,不如他陪在旁边。

  至少他还在。

  “那就去。”程昱钊低声说,反手将姜知拉进怀里,“但是到了那里,你必须跟紧我。如果觉得有一点不舒服,我们就走。”

  姜知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闷在他的胸口里,震得他心尖发颤。

  “笑什么。”

  “笑你。”姜知在他怀里仰起脸来,眉眼弯弯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表情,就像要带我去扫雷一样。”

  程昱钊沉默了一秒。

  “差不多。”

  他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