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岁岁去新幼儿园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程昱钊特意跟指挥中心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申请假条的时候,他在【事由】一栏写了“子女入园”。

  写完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个“首次”。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虽然不再是特警队那身让人望而生畏的作战服,但一身正装依然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极具压迫感。

  出门前,姜知仔细地核对着手里的文件袋。

  “体检报告、疫苗本、户口本复印件……”

  姜知清点完毕,将文件袋封好,转头看向正在给岁岁穿外套的程昱钊,“你今天其实不用特意请假的,第一天也就是办个手续,我自己带他去就行。”

  “那不行。”程昱钊将岁岁领口的拉链拉好,顺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我儿子第一天入园,我这个做爸爸的必须到场。”

  岁岁仰起小脸,十分配合地抱住程昱钊的大腿:“妈妈,我想让爸爸送。”

  姜知看着父子俩一唱一和的阵仗,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因为之前已经做过入学评估,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办公室内,程昱钊坐在椅子上,拿着笔,在入学登记表的【父亲】一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填完资料,园长亲自带着负责岁岁班级的主班老师走了过来。

  还是那天那个被岁岁叫“姐姐”的年轻女老师。

  女老师笑着蹲下身:“姜绥小朋友,还记得我吗?”

  岁岁礼貌点头:“李老师好。”

  “真乖。”李老师笑着朝他伸出手,“那我们跟爸爸妈妈说再见,准备进教室咯?”

  岁岁转过身:“妈妈再见,下午见。”

  “下午见。”姜知弯腰亲了亲他。

  随后,岁岁看向站在一旁的程昱钊。

  这是程昱钊第一次送儿子上学。

  站在这个五颜六色的楼道里,耳边全是教室里孩子们的吵闹声。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正常父亲这个时候该对孩子说些什么。

  “岁岁。”程昱钊蹲下身,“在幼儿园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立刻告诉老师,爸爸马上就来,知道吗?”

  岁岁大眼睛眨了眨,突然伸出两只小短臂,用力圈住了程昱钊的脖子。

  “爸爸,你要乖乖吃药,好好上班。”

  程昱钊眼眶倏地一热。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回抱了一下儿子。

  岁岁满意了,牵住李老师的手,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岁岁又停下来,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人都瞅不见了,程昱钊还是不舍得走,姜知等了一分钟,发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教室门上。

  心里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姜知把他拽出幼儿园的。

  “程主任,你该去局里上班了。”

  两人走出大门,程昱钊将姜知的手揣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用掌心的温度替她暖着。

  “真好。”程昱钊突然低声开口。

  “什么?”姜知偏头看他。

  “我说,能这样牵着你,送他上学,真好。”程昱钊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倒影,“知知,以前的每一天,你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他也不知道这个“你们”指的到底是谁,也不确定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说“是”,他会悔恨那些日子里没有他的存在。说“不是”,他会心疼她一个人带孩子有多辛苦。

  无论怎么回答,他都会难受。

  姜知想了想。

  其实在鹭洲的时候,送岁岁上学都是姜爸姜妈和刘阿姨的事。

  因为她经常赖床,起不来。

  早上七八点正是她睡得最沉的时候。岁岁从小就乖,知道妈妈在睡觉,从来不闹,自己乖乖穿好衣服,背着小书包跟着姥姥姥爷出门。

  但偶尔有几次,刘阿姨请假,父母也出去玩了,岁岁就会自己趴在她床边,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对她说:“妈妈,该起床了,我要迟到了。”

  程昱钊听她讲,能想象出她缩在被子里赖床,反而被孩子叫着起床的样子。

  好像很可爱。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手,低笑了一声:“没关系。以后你可以继续赖床,接送岁岁的事,我全包了。”

  -

  岁岁在新幼儿园的适应能力,远超姜知和程昱钊的想象。

  短短两天,李老师就在家长群里发了好几次表扬的消息。

  外教用英文提问,其他小朋友还懵懵懂懂,岁岁已经能用简单的短句回答了。

  吃点心的时候主动帮老师发餐盘,一个不少。

  别的小朋友抢玩具哭了,旁边的孩子跟着起哄添乱,岁岁过去劝架,愣是把两个打成一团的小家伙哄得握了手。

  程昱钊对此表示:长相随他,智商情商随姜知,讨人喜欢。

  听得姜知一身鸡皮疙瘩。

  当天傍晚,程昱钊依然卡着下班的铃声准时回到了清江苑。

  岁岁早就挺着小胸脯在玄关等着。

  程昱钊抱起他,问道:“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听说你当小班长了?”

  岁岁点点头,小手在自己的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红色小星星贴纸。

  贴纸按在程昱钊的衬衫胸口,用手掌拍了拍,抚平。

  “这是什么?”

  “老师今天奖励给我的小红花,我把它奖给爸爸。”

  “为什么奖给爸爸?”

  “因为爸爸今天去上班,也有乖乖吃药,没有让妈妈操心。”岁岁的小手摸了摸程昱钊的脸,“这是给爸爸的健康奖励。有了这个,爸爸的病就会快点好。”

  程昱钊失笑。

  到了岁岁入园的第三天。

  上午十点半,姜知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园长打来的电话。

  姜知下意识以为岁岁又和人打架了。

  “喂,园长您好,是姜绥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园长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熟络:“姜绥妈妈,您现在有时间来一趟幼儿园吗?孩子没事,是我们幼儿园的心理辅导室外教老师,想跟您当面聊聊关于姜绥的一些情况。”

  姜知心里一沉。

  心理辅导室?

  岁岁那么乖巧懂事,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每天回来都是笑嘻嘻的,主动给她讲幼儿园发生的趣事,晚上睡觉前会来和他们道晚安。

  都很正常。

  怎么会跟心理辅导室扯上关系?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就出了门。

  心理辅导室里除了园长,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外教心理老师,三十多岁的样子,胸前挂着工作牌:Sophia。

  “姜绥妈妈,请坐。”园长倒了杯温水推过去,“这位是Sophia老师,主要负责孩子们的行为和心理评估。”

  姜知坐下,手心里全是汗:“到底怎么了?”

  Sophia把一叠画纸推到了姜知面前。

  园长说:“这是我们每周一节的心理绘画课上,姜绥小朋友画的。”

  姜知低头看向那些画。

  第一张画,一个躺在方框里的人,方框外面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小人没有画嘴巴。

  第二张画,黑色的保护罩,罩住了一大一小两个人,保护罩外面画满了红色的叉叉。

  和那天她在岁岁枕头下发现的那张差不多。

  那天晚上程昱钊看了那张画以后,去房间里跟岁岁坦白了自己的病情,两个人还拉了钩。

  她以为那个话题就此翻过了。

  但岁岁没有翻过。

  “这是……”

  Sophia用流利的中文开口:“姜绥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乖巧的孩子。但他在我们这三天的入园观察中,表现出了一些……让我们非常担心的特质。这是非常不正常的。”

  姜知蹙眉:“您指的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Sophia打开旁边的电脑,调出了一段班级活动室的监控录像。

  视频里是自由活动时间。

  所有孩子都在追逐打闹,或者玩玩具,挖沙子,吵吵闹闹,无忧无虑。

  只有岁岁。

  他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不参与任何游戏,老师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他,他就摇摇头,笑一笑。

  等老师走了,他的笑就收了。

  视线一直盯着幼儿园大门的方向。

  有个小姑娘在他面前摔倒,磕到了嘴唇,流了血。

  和她一起跑的另一个小孩吓得哭,岁岁却走过去将女孩扶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给小姑娘擦着脸,还拍着她的背安抚。

  “您看到了吗?”Sophia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

  “他不参与同龄人的游戏,不积极社交,似乎在等待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在过度照顾其他孩子。”

  园长接过话:“姜绥表现出的照顾行为,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亲职化儿童’的早期危险信号。”

  “亲职化儿童?”

  姜知不明白这个词。

  她只知道,岁岁会帮她叠衣服。

  岁岁在她情绪崩溃时会走过来,抱着她说:“妈妈不哭。”

  岁岁在认出爸爸之后,要先开始考核,确认爸爸能不能做“爸爸”。

  岁岁会半夜站在床边,确认程昱钊还在呼吸。

  岁岁做了很多事。

  所有人都说岁岁懂事、聪明、不用人操心。

  Sophia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姜知看着那两张画,已经听不进去了。

  岁岁不是懂事,他是害怕的太多了。

  所以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像别的小孩一样毫无顾忌地摔跤、撒泼、要糖吃。

  他把所有的不安都藏进枕头底下,用他能想到的方式,保护他身边的大人。

  而大人们,把这叫做“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