镁光灯像是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地在展台前炸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那是老式照相机闪光粉燃烧后的味道。

  沈知意下意识地想抬手挡眼,身子往后缩。

  一只温热的大手适时地落在她的肩头,稳得像座山。

  “别躲。”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

  “这是你该得的。知意,看着镜头,笑。”

  沈知意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神里满是鼓励和骄傲。

  是啊。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黑五类子女,她是为国创汇的功臣。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她对着那一个个黑洞洞的镜头,露出了一个得体而优雅的微笑。

  那一刻,米白色的风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站在那只金红色的凤凰旁,竟然丝毫没有被夺去光彩。

  “咔嚓!”

  这一幕,被《人民日报》的记者定格在了胶卷里。

  “顾同志,请问‘南意’这个品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记者挤到前排,手里的笔尖悬在采访本上。

  顾南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南,是顾南川的南;意,是沈知意的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这不仅是个品牌,更是我们两口子对这片土地、对传统手艺的一份心意。”

  “当然,也是对某些崇洋媚外、看不起自家东西的人,最有力的回击。”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不远处,那个还没来得及溜走的赵主任,脸黑得像锅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老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他指着顾南川,对身边的外贸部领导说道:“看看,这就是年轻人的朝气!咱们搞外贸,要的就是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领导赞许地点点头:“是个好苗子。这篇报道,要上头版。”

  ……

  第二天清晨。

  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报刊亭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顾南川起了个大早,跑到前门大街,买了五份当天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

  回到房间,沈知意刚洗漱完,正坐在窗前梳头。

  “看来,咱们出名了。”

  顾南川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指着头版下方那个醒目的标题——

  【麦草变金凤!红旗公社小作坊斩获八百美金大单!】

  配图正是昨天沈知意站在凤凰旁微笑的那张照片。

  虽然是黑白的,但那种自信和从容,却跃然纸上。

  沈知意拿起报纸,指尖轻轻**着照片上的人影,眼眶有些发热。

  “南川……我真的上报纸了?”

  这可是《人民日报》啊!

  在这个年代,上了这就等于有了护身符,有了通天的金身。

  “不仅上了,还火了。”

  顾南川指了指窗外。

  虽然隔着七层楼,但依然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喧闹声。

  “刚才我上来的时候,前台服务员说,总公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全国各地的百货大楼、供销社,想要订咱们的货。”

  “还有好几家出版社,想找你出书,讲讲麦草画的技法。”

  沈知意有些手足无措:“那……那我们怎么办?接吗?”

  “接!为什么不接?”

  顾南川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的‘南意’,还只是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咱们得回周家村,把那个破牛棚,真正变成一座能吞吐万吨货物的工厂。”

  “只有根基扎稳了,这泼天的富贵,咱们才接得住。”

  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男人坚毅的眼神,心里的慌乱瞬间平息。

  “好,听你的。我们回家。”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周家村。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笼罩着整个村庄。

  牛棚里,机器的轰鸣声停了。

  二癞子裹着一件破军大衣,蜷缩在封口机旁边的稻草堆上。

  虽然顾南川让他守夜,但这几天太平无事,再加上连轴转的劳累,让他眼皮子直打架。

  突然。

  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从后窗户传来。

  “笃、笃、笃。”

  三长两短。

  二癞子猛地睁开眼,那股子混混特有的警觉劲儿瞬间上来了。

  他没出声,悄悄摸起手边的一根铁棍,猫着腰凑到了窗户边。

  “谁?”

  窗外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像是砂纸磨过桌面的声音。

  “二癞子,是我。”

  二癞子一愣。

  这声音太熟了。

  是那个被抓进去、应该还在蹲大牢的王大发!

  “王……王哥?”二癞子隔着窗户纸,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你出来了?”

  “哼,老子上面有人,那点事儿算个屁。”

  窗外的声音透着股阴狠和得意。

  “二癞子,哥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以前你在村里偷鸡摸狗,哪次不是哥给你擦的**?”

  二癞子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

  确实。

  以前他跟在王大发**后面混,没少干缺德事。

  但那是以前。

  现在的他,兜里揣着顾南川发的工钱,腰杆子挺得笔直,出门谁不叫他一声“二师傅”?

  那种被人尊重的滋味,比偷鸡摸狗强了一百倍。

  “王哥,有话直说。”二癞子声音冷了下来。

  “痛快!”

  王大发似乎没听出二癞子的变化,继续说道:“我知道顾南川那小子去京城了。现在牛棚里就剩些老弱病残。”

  “今晚子时,你把后门留个缝。”

  “我带几个人进去,把那台封口机给废了,再把那堆货点了。”

  “事成之后,我给你五百块!够你娶个媳妇,盖三间大瓦房!”

  五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足以让人卖命的巨款。

  窗外,王大发屏住呼吸,等着二癞子的回答。

  他太了解二癞子了。

  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只要钱到位,亲爹都能卖。

  牛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癞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手。

  又回头看了看那台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机器。

  那是顾南川交给他的命根子。

  那是全村人的饭碗。

  “咋样?干不干?”王大发催促道。

  二癞子深吸一口气,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顾南川式的冷笑。

  “行啊,王哥。”

  二癞子的声音听起来贪婪又急切。

  “五百块太少了,我要八百。”

  “而且,我得先看见钱。”

  窗外的王大发暗骂了一句“贪得无厌”,但嘴上却答应得飞快。

  “成!八百就八百!今晚子时,一手交钱,一手开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癞子靠在墙上,手里的铁棍并没有放下。

  他看着那扇窗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想砸老子的饭碗?

  想断全村人的财路?

  王大发,你这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二癞子转身,走到那台柴油机旁,从隐蔽的角落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修机器的大号扳手,别在腰间。

  然后,他推开门,趁着夜色,像只狸猫一样窜了出去。

  方向,直奔大队部周大炮的家。

  这一晚,周家村注定无眠。

  一张针对王大发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