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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南川把那一背篓麦草倒在院子里,像是一座金黄的小山。

  院门外,几个好事的婆娘探头探脑,捂着嘴笑。

  “这顾家老二怕不是失心疯了,真把烂草当宝贝?”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被魏家那闺女刺激大发了,这以后日子可咋过哟。”

  顾南川充耳不闻。

  他从灶房搬出一口大铁锅,架在院子中间临时搭的土灶上。

  加水,点火。

  火舌**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开了。

  顾南川没急着下草。

  他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白矾。

  这是以前老爹留下来治烂脚丫子的,剩的不多,正好派上用场。

  他捏了一小撮,撒进滚水里。

  白矾化开,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沫。

  这才是关键。

  不懂行的只知道编草,编出来的东西发脆、发黄,放两天就断。

  加了白矾煮过的麦秆,柔韧性好,色泽亮,那才叫工艺品原料。

  顾南川抓起一把精挑细选的麦秆,按进滚水里。

  这一步叫“杀青”。

  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

  长了草烂,短了不韧。

  他全凭上辈子的手感,心里默数着数。

  三十秒一到,大手一捞,带着热气的麦秆被甩在旁边搭好的竹竿上晾着。

  这一套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璞玉。

  墙头看热闹的人渐渐没了声息。

  虽然看不懂他在干啥,但这股子认真劲儿,让人不敢随便开口嘲笑。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那一背篓麦草才算处理完。

  满院子都是一股淡淡的草香,混着白矾味。

  顾南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竹竿上那些变得柔韧、色泽金黄微白的麦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万事俱备。

  他进屋简单的弄了口吃的,把剩下的半锅鱼冻热了热,连汤带水灌了个饱。

  天一黑,周家村就静了下来。

  顾南川把晾得半干的麦秆收拢好,打成捆,夹在胳膊底下。

  他又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两个刚煮熟的热鸡蛋。

  做精细活,得费脑子,沈知意那身子骨不补补,根本撑不住。

  熟门熟路地摸到牛棚边。

  那间破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顾南川站在门口,轻轻扣了三下门板。

  “是我。”

  里面传来悉悉率率的声音,紧接着门闩被拉开。

  沈知意站在门后,借着月光,能看到她那双眼睛里透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进来。”她侧过身。

  顾南川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死,又用一根木棍顶住。

  “点灯。”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划着火柴,点亮了那盏如豆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顾南川怀里那捆金灿灿的麦秆。

  “这是……”沈知意惊讶地睁大眼。

  这麦秆跟她白天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釉,摸上去滑溜溜的,软得像丝线。

  “处理过了。”顾南川把麦秆放在稻草铺上,自己盘腿坐下,随手掏出那两个热鸡蛋递过去。

  “吃了。”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喉咙发紧。

  “你哪来的鸡蛋?你自己吃了吗?”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顾南川粗声粗气地打断她,“吃了好干活。今晚这批货要是做不出来,咱俩明天都得喝西北风。”

  沈知意抿了抿嘴,不再推辞。

  她剥开蛋壳,蛋白莹白如玉。

  她小口吃着,顾南川就在旁边摆弄麦秆。

  他手大,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

  几根麦秆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底座就成型了。

  “看清楚了吗?”顾南川抬头,“这种编法叫‘扣环’,是最基础的。你手巧,试试能不能在上面加点花样。”

  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擦了擦手。

  她接过那个底座,指尖在麦秆上轻轻摩挲。

  这种触感,让她想起了以前家里那架昂贵的钢琴琴键。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以前在画册上见过的那些精美图案。

  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小姐,而是一个专注于创作的艺术家。

  她拿起一根麦秆,没有按照顾南川教的死板路子走,而是灵巧地穿插、折叠。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灯光下,她的侧脸恬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魔力。

  十分钟后。

  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出现在她手中。

  虽然因为材料限制,这只仙鹤只有巴掌大,但那昂扬的脖颈,舒展的翅膀,甚至连羽毛的层次感都被她用麦秆的纹理表现得淋漓尽致。

  神韵十足。

  顾南川呼吸一滞。

  他知道沈知意有才,但没想到这么有才。

  这哪里是编织品?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怎么样?”沈知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我……我自作主张改了一点……”

  “改得好!”

  顾南川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灼热得吓人。

  “就要这个!沈知意,你真是个天才!”

  他一把抓过那只仙鹤,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别说卖几毛钱,就是卖一块钱,也有人抢着要!

  沈知意被他夸得脸颊发烫,低下了头。

  “还能做吗?”顾南川问,“这种品质的,今晚能做多少?”

  沈知意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是这种大小,大概能做十个。但是我的手……”

  “手怎么了?”顾南川立刻抓过她的手。

  只见她原本就受伤的掌心,因为用力勒麦秆,又渗出了血丝。

  顾南川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算了。”他松开手,把麦秆往旁边一推,“不做了。”

  沈知意急了:“为什么?不是说要换钱吗?”

  “钱是要赚,但不能把手废了。”顾南川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今晚就做这一个当样品。剩下的,我来做粗胚,你只负责最后的定型和修饰。”

  说着,他重新坐下,拿起麦秆,开始笨拙却快速地编织起基础部件。

  “睡觉去。”他头也不抬,“明天一早,带你去个地方。”

  沈知意看着灯光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有去睡,而是默默地拿起剪刀,帮他修剪麦秆的毛边。

  狭小的破屋里,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这一夜,顾南川只睡了两个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着面前摆着的十二只形态各异的草编动物,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笑。

  这哪里是草?

  这分明就是通往好日子的金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