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罗刹人,紫禁城并没有变得松快,反而更加压抑了。

  那种压抑不是来自刀光剑影,而是来自于一张张写满了赤字的账单。

  御书房。

  这里现在既不像皇宫,也不像军机处,倒像是一个大号的账房。地上堆满了从户部搬来的陈年旧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的纸张味道。

  江鼎盘腿坐在一堆奏折里,面前放着那个铁算盘,手指头拨得只剩残影。

  “噼里啪啦——”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李牧之坐在一旁擦刀。他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从刀尖擦到刀柄,仿佛那把刀上永远有擦不干净的血。

  “别拨了。”

  李牧之终于忍不住了,“听得我脑仁疼。你直接说,咱们还剩多少钱?”

  江鼎停下手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一张清单,那是刚刚统计出来的“家底”。

  “老李,罗刹人要是再晚走半个时辰,咱们就露馅了。”

  江鼎苦笑一声,把清单递过去。

  “造那一批纸壳弹,把咱们从大晋讹来的硝石用了一半。给那两万铁骑换装,又花了一大笔。”

  “现在,国库里能跑马。”

  “而且……”

  江鼎指了指窗外,那是京城的方向。

  “咱们虽然进了城,但这京城的几百万张嘴,每天都在吃。咱们从江南运来的粮,顶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要是没新粮,这京城还得乱。”

  “那就征。”李牧之把刀“锵”的一声归鞘,“京城周边都是肥田,我就不信收不上来粮。”

  “征谁的?”

  江鼎反问。

  “京畿之地的良田,七成都在那些世家大族、皇亲国戚手里。剩下的三成,也挂在他们名下避税。”

  “咱们要是按人头收税,那是逼死穷人;要是按地亩收……那些地主老财,也就是严嵩那帮徒子徒孙,手里可都捏着大乾朝廷发的‘免税铁券’呢。”

  李牧之的眼神冷了下来。

  “大乾都亡了,哪来的大乾铁券?”

  “话是这么说。”

  江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上的灰。

  “但咱们刚立国,总不能一来就大开杀戒,把这满朝文武都砍了吧?那样谁给咱们干活?”

  “得想个法子。”

  江鼎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盯上了老母鸡的狐狸。

  “得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肉,乖乖吐出来。还得吐得感恩戴德。”

  “你想动严嵩?”李牧之问。

  “他是这帮人的头。”江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依然豪奢的严府,“他不吐,底下的小鬼谁敢吐?”

  “今晚,我请他吃饭。”

  “你是皇帝,你得作陪。不过,这顿饭,咱们不吃肉。”

  “吃什么?”

  “吃……土。”

  ……

  入夜。严府。

  自从大凉立国,严嵩这个“前朝首辅”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吏部尚书。虽然权力缩水了不少,但这严府的排场,倒是一点没减。

  此刻,严嵩正这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大凉新发的官服,窄袖,紧身,黑色,穿在身上跟以前那种宽袍大袖比,总觉得像是个干活的奴才。

  另一样,是一张地契。那是他在京郊的三千亩良田,也是他的养老本。

  “老爷。”

  管家苏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和镇国公,今晚要微服私访,来咱们府上……蹭饭。”

  “蹭饭?”

  严嵩的手一抖,差点把地契碰到烛火上。

  这两尊杀神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鸿门宴。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快!让后厨准备!把珍藏的鹿茸、海参都拿出来!一定要丰盛!”严嵩急忙吩咐。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鼎穿着便服,竟然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来了。李牧之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衣,如同影子一般。

  “严尚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吃海参?”

  江鼎走进来,自来熟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咱们是来谈公事的,吃得太油腻,容易堵心。”

  严嵩赶紧跪下行礼:“老臣参见陛下,参见镇国公。”

  “起来吧。”

  李牧之没坐主位,而是随便找个凳子坐下,手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严大人,听说你府上的厨子,做面食是一绝?”江鼎笑着问。

  “是……是……”严嵩擦着冷汗,“镇国公想吃什么面?”

  “不吃面。”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堆黑乎乎的、带著草根的泥土,散落在桌子上。

  那是京郊农田里最肥沃的黑土。

  “今晚,咱们吃这个。”

  严嵩愣住了,看着那堆土,喉咙干涩。

  “这……这是……”

  “这是大凉的土。”

  李牧之开口了,声音很沉。

  “朕今天去城外转了一圈。好地啊,一攥都能出油。”

  “可是朕查了户部的鱼鳞册(土地登记簿)。”

  李牧之抬起头,那双眼睛如同刀子一样刮在严嵩脸上。

  “这方圆百里的好地,怎么都姓严呢?”

  “朕想问问严尚书。”

  “你这一家子,几百张嘴,吃得下这么多土吗?”

  严嵩“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这……这是老臣祖传的,还有……还有历代先皇赏赐的……”

  “先皇?”

  江鼎拿起一块土,在手里捏碎。

  “严大人,大乾亡了。”

  “这四个字,您是不是还没听懂?”

  江鼎把手里的土渣撒在严嵩的官帽上。

  “以前的规矩,是官绅不纳粮。那是因为皇帝需要你们帮他牧民。”

  “但现在,大凉的规矩变了。”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大凉田亩新政》。

  “第一,废除所有免税特权。无论官绅百姓,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第二,核查田亩。凡是来源不明、强占民田的,一律充公。”

  “第三……”

  江鼎蹲下身,看着满头土渣的严嵩。

  “为了表彰严大人投诚有功,我们决定,请严大人做个表率。”

  “您府上的这三千亩良田,还有您那些门生故吏手里的地,是不是该……‘捐’出来一部分,给那些跟着我们打天下的苦哈哈弟兄们,分一分?”

  这哪是商量?

  这就是明抢。

  而且是用“新政”的名义,合法地抢。

  严嵩瘫坐在地上。他知道,完了。

  这个江鼎,比以前的那些权臣都要狠。他不杀人,他诛心,还要挖你的根。

  土地是世家的根。根要是断了,他这严府,就剩下一具空壳子了。

  “老臣……老臣……”

  严嵩的嘴唇哆嗦着,想要拒绝,想要说祖制不可违。

  但他看到了李牧之按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随时可能变成掐断他脖子的铁钳。

  “严大人。”

  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您要是舍不得,也没关系。”

  “我听说,最近京城的百姓对您意见挺大的。前两天还有流民在您家门口泼粪来着?”

  “这要是我们把‘严府囤地不纳粮’的消息放出去……”

  江鼎笑了笑。

  “您猜,那些饿疯了的百姓,今晚会不会冲进来,请您吃这桌子上的土?”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利用民意,利用刀把子,把这位前朝首辅逼到了死角。

  严嵩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时代,不再属于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玩弄权术的老人了。

  这个时代,属于眼前这两个不讲规矩、只讲效率的强盗。

  “老臣……愿捐。”

  严嵩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严家京郊两千亩良田,愿献给国家,充实军粮。”

  “哎,这就对了嘛。”

  江鼎大笑一声,把那张地契也收了过来。

  “两千亩?严大人果然高风亮节!”

  “不过……”

  江鼎话锋一转。

  “光您一家不够啊。您是吏部尚书,是百官之首。”

  “明天早朝,您得带着头,让满朝文武,都把家里的‘余粮’吐出来。”

  “这事儿办得好,您还是大凉的功臣。”

  “办不好……”

  李牧之站起身,一脚踩碎了地上的一块土坷垃。

  “那这京城的护城河,可能还得再填点东西进去。”

  ……

  那天晚上,严府没有开饭。

  严嵩抱着那堆黑土,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

  当满朝文武还在想着怎么跟新皇帝讨价还价的时候,严嵩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那份《献田书》,老泪纵横,大谈“为国分忧”。

  百官傻了。

  带头大哥都叛变了,这仗还怎么打?

  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就在这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其高效的逼迫下,在大凉的京城拉开了序幕。

  江鼎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不得不割肉的世家大族。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算盘。

  “土吃完了。”

  “接下来,该让这大凉的这台机器,真正的……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