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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远远跪在地上的背影。

  楚念辞心中毫无波澜,这都是他活该,活该来惹自己,活该招惹陛下。

  那天她入宫之时就说过,从此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她真正想不通,自己已经都入宫了,这人还缠着自己干什么?

  前世也没见过这家伙有偏执狂的征兆。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昂着头从他的旁边经过。

  蔺景瑞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念辞?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了,这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入养心殿。

  楚念辞没应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身边的宫女团圆就要往养心殿里走。

  两人从他身旁经过时,蔺景瑞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诧异,紧接着看清她那一身宫女打扮,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似的,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刚刚,就在刚才,他还纠缠过她,放狠话说她别想透过自己的手掌心。

  可一转身狼狈不堪的跪在这儿的是自己。

  看着她的背影,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不过,蔺景瑞很快安慰自己。

  这能怪自己吗,家里没人主事,母亲又病倒了,本指望将家事托给舜卿,不料她脸被打得稀烂,别说理家了,根本都不敢出来见人。

  母亲怎么能管得了这一大摊子,晨昏颠倒,没几天又犯病。

  他又没有祛风丸,又好请御医进府,若不是她把自己家里搅得一团乱,自己怎么可能请御医进府,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当值。

  如果……她回自己身边,自己就不会这样焦头烂额。

  一股后悔夹杂着怨气忽然冲了上来,他想求她回来,脱口而出的却是:“原来你当初求的,就是这个?”

  楚念辞脚步顿了一下,懒得理会,继续往前走。

  蔺景瑞见状冷笑了几声,声音不高不低:“我虽是兼祧两房,可许你的终究是正妻之位……陛下可是有三宫六院的,就算你调进养心殿,不用做白发宫女,你看看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倚仗,凭什么和别人争?念辞,你若是后悔,我可以求陛下,只要你心里还有我。”

  最后那句话,像风一样吹过来。

  连远处守着殿门的小太监都悄悄抬起了头,往这边打量。

  楚念辞知道,这话不能不回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目光平静:“蔺景瑞,看在圣上的面子,我回你一句,那正妻之位,不是你‘许’我的,是我用嫁妆买来的,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既舍了我,我干嘛把你放在心里。”

  她稍作停顿,目光冷锐地看着他:“再者,我不是奴婢,是陛下亲选入宫的‘慧选侍’。”

  这话说得清晰明白,更是说给四周的耳朵听的。

  养心殿是什么地方?

  墙上窗边,哪儿不长耳朵?

  她特意提起皇后,就是盼着蔺景瑞动动脑子,想想他姐姐,别在这儿口无遮拦,把陛下都扯进来。

  可蔺景瑞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嗤笑:“赐了封号又如何?不过是陛下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你就如此贪慕荣华富贵?”

  楚念辞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人是不是真疯了?

  说这些话恶心谁呀?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是嫌日子太舒坦了吗?

  她微微抬起下巴,直视着他:“是。”

  “我宁可做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宫女,也比跟着你强。”

  “为什么?”蔺景瑞瞪大眼睛,满脸的不解与不甘。

  “因为陛下坦荡,”楚念辞声音拔高,“他不曾想着一边骗走我的嫁妆,一边背信弃义羞辱于我。”

  她的声音随着冷风轻轻地飘荡在这空旷的殿宇之中,分外的清晰。

  一边捧了陛下一圈马屁,又一边狠狠地贬斥这不带脑子的家伙。

  已经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伪君子。

  蔺景瑞顿时被说得面红耳赤,半??方喃喃道:“你只是与舜卿赌气,你心里还有我,终究有一天你会后悔。”

  楚念辞没多看蔺景瑞一眼,“人太自以为是,不是好事。”

  说完,她拎起裙摆,带着团圆踏上了养心殿前的金阶。

  蔺景瑞跪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楚念辞径直走到养心殿外。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绕去后头找大嬷嬷报到,但她改了主意……得先进殿向皇上谢恩。

  这一进一出,差别可就大了。

  先谢恩,往后分宫院、住殿房,能多得几分照应,分一个好宫室。

  到了殿门前,团圆悄悄往当值小太监手里塞了块碎银子:“小内监,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慧选侍,今天被陛下特旨招入御前,想奉旨谢恩。”

  那小太监指尖一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转身就进里头通传去了。

  没过多久,敬喜公公撩帘出来,叫团圆在门外候着,自己只扫了楚念辞一眼,便领着她进了殿。

  殿里暖烘烘的,飘着似有若无的芜香。

  一整面墙的多宝格上,珍玩玉器琳琅满目,泛着温润的光,对面则是满墙的书册,透出淡淡的墨味,端木清羽就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像是奏折又像是书的册子,正凝神看着。

  楚念辞在远处便跪下,只能瞧见皇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端木清羽穿着便服,斜靠在龙椅上。

  偌大的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龙涎香幽微地飘散。

  皇上不开口,她也不敢出声,不敢确认刚刚殿外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心里也微微有点打鼓。

  一时只听得见纸页偶尔翻动的窸窣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清羽才伸手去端茶盏。

  可他只抿了一口,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敬喜公公见状,赶忙走到一旁侍茶的宫女身边,示意她重新沏一杯。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慌慌张张地转到茶具旁,手忙脚乱地开始点茶,结果一个不留神,竟把茶具碰翻了,茶水泼湿了半幅裙摆。

  “作死的东西,怎么毛手毛脚的?”敬喜压低声音斥道。

  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罢了。”端木清羽清洌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你越说她,她越慌,朕看这儿不就有个现成会点茶的人吗?”

  他说着,目光已落在了楚念辞身上,唇角微动间,齿色若雪。

  楚念辞微微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随即走到茶具边。

  只见那一套茶具竟如碧水凝成,是翡翠硬雕出来的,莹润生光。

  捧在手里如一汪碧水似的。

  她定了定神,开始动手点茶。

  其实方才她就留意到,皇上清洌的嗓音里掺着一丝沙哑,想必是选秀劳累所致,她不由偷偷睨了一眼天颜。

  但见端木清羽眉宇有一丝病态,敬喜打开一只乌金的匣子,奉上一颗药。

  端木清羽吃了药,俊美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药太苦,味儿委实让朕恶心。”

  蓦然之间,只听他喉间忍不住一抽,他咳嗽了几声。

  敬喜忙捧过一旁的唾壶,端木清羽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才没把药呕出来。

  干咳了几口后,他又淡定地躺了回去,微微喘息,汗水流过白皙的肌肤,如玉般润泽,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剑眉边,眉眼深秀浓丽,仿佛巧夺天工的玉雕,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见他又咳,楚念辞心中了然,怪不得前世他走得那么早。

  可能是这个时候就已经患病了吧,可惜自己也不能上前搭脉。

  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病。

  只好看了看备着的几种茶叶,特意选了能润肺祛湿、止渴消苦的“润肺蜜蜂茶”。

  不过十几息工夫,她便低着头,将茶盏稳稳奉上:“陛下,请用茶。”

  端木清羽接过,浅啜一口,顿了一顿,只觉齿颊留香,不知不觉口中那药苦,已经全消了,竟将那杯茶慢慢饮尽了。

  他凤目微抬,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其实刚才殿外那几句话,他都已经听见。

  自己已经明明白白赐了她封号,这蔺景瑞还敢说出那样一番话。

  可就不是刺探君心这么简单,简直是有点大逆不道。

  不过,他不着急。

  这些账来日留着慢慢算。

  对于眼前的这个小女子,只觉那陛下坦荡那四字,颇入内心。

  茶如其人,清而不淡,浓而不妖,留心处皆见细致,留在身边,不但赏心悦目,还让人舒心怡神。

  本想再来一杯。

  可想起君子一杯为尝,二杯为饮,三杯便是俗物。

  端木清羽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很重口腹之欲,于是轻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妾姓楚,名字是母亲所起,日念辞。”

  “念辞……名字寓意倒好,你又姓楚,可见你母亲是个知书识理之人,”端木清羽放下茶盏,“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朕身边,做个奉茶宫女吧。”

  楚念辞心下一稳,立即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这时,门帘一响,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太监低着头走到御前躬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