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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念辞急得耳边嗡嗡作响……陛下若在她身边出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不但自己性命堪忧,说不定还会连累家里。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了一下,不料端木清羽虽瘦,却还沉甸甸的,根本拖不动,环顾四周,这里虽离养心殿不远,可凭她与团圆两人,哪里搬得动一个昏迷的男子。

  只好用斗篷裹住他,抱着他坐在地上,正想着让团圆回去叫人……

  甬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灯笼光。

  她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朝那方向挥手喊道:“救驾,陛下在这儿……”

  脚步声匆匆逼近,楚念辞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找到了!”见到灯笼光闪过一张清秀的脸,是敬喜。

  楚念辞终于松了口气,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敬喜带着几名内侍疾步赶来。

  他一边走,一边急道:“奴才正想陛下是不是去梅坞祭奠先太子,一路找来,幸好常在陪着陛下。”

  “我晚膳进多了,去太液池附近散心,没料到正好碰见陛下。”楚念辞没说祭奠的事,人多口杂,以免别人多心。

  敬喜见陛下如玉山倒塌,神色不对,大惊失色道:“陛下……怎么了?”

  “陛下受寒昏厥。”楚念辞道。

  敬喜闻言,回头便抡起拂尘,朝身后一个圆脸精明的太监劈头盖脸抽过去,边打边骂:“作死的奴才,杂家不过去取个手炉,让你跟着陛下,你倒敢溜去偷烧供品,在哪儿作死不好,偏在这冬至祭祀节骨眼上出幺蛾子,若陛下出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那太监缩着脖子硬挨几下,哭丧着脸道:“冤枉啊喜哥,陛下要解手,奴才一直守在净房门外,半步没敢离,谁知道一转眼陛下就没影了……”

  楚念辞这才明白……原来是陛下先支开了敬喜,又趁着太监不备,自己溜了出来。

  难怪他身边竟无人跟着。

  “罢了,”楚念辞打断他们,“现在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赶紧把陛下挪回殿中去,再耽误下去,谁担得起这责任!”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将端木清羽扶起,由一名身材魁梧的内侍主动背起他,匆匆转入养心殿。

  楚念辞不放心,带着团圆也跟着去。

  到殿口,楚念辞忙将梅坞中那跟踪太监的事儿说了,但是她没敢讲是跟着自己过去,而是用了地下的说法,“窥探帝踪,存心不良。”这个由头,敬喜闻言,不做他想,立刻让几个太监去收拾尸骨。

  李德安闻讯赶来,见状脸色一紧,忙上前与众人一同将人扶进内殿,安置在榻上。

  湿透的外袍被小心褪去,换上洁净的寝衣,又盖好锦被。

  楚念辞拿出帕子浸透了冷茶搭在他额上,又定了定神,见端木清羽一只手垂在床边,便借俯身查看之机,轻轻搭上他的脉。

  指下脉象紊乱……

  脉象紊乱,有结脉、代脉、促脉、涩脉等。

  结脉表现为脉来缓慢且时有中止,止无定数,多提示心气不足、心阳虚衰。

  代脉是脉来一止,止有定数,良久方还,常反映心气衰败。

  促脉指脉数而时有一止,止无定数,多因痰饮、瘀血阻滞心脉。

  涩脉,脉象往来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多见于心血瘀阻。

  陛下这几种脉象皆有。

  是心疾。

  她心中一沉。

  难怪前世他仅在位五年便骤然离世。

  此病凶险,即便自己竭尽医术,也难保他痊愈。

  但若用师父所传的金针之术,至少能护住他心脉,不致有性命之危。

  至于根治,恐怕唯有请师父药王孙真人亲自出手才行,只可惜师父常年云游在外,自己也难得一见,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敬喜已从内间取来药丸,和水喂下,可过了片刻,端木清羽仍无起色。

  “陛下……陛下!”李德安连声轻唤,急得眼眶发红,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仿佛更白了。

  楚念辞也伸手推了推他,他却毫无反应。

  她缓缓收回手,后退两步,望着那张苍白中透着潮红的脸,心绪翻涌。

  殿内几个小太监已慌得团团转。

  李德安到底是老人,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浓眉紧锁,低声吩咐:“都去殿外守着,谁也不许走漏半个字……否则立刻杖毙!”

  众人诺诺退至门外,团圆也战战兢兢跟了出去。

  殿内只留了敬喜与楚念辞。

  楚念辞用帕子浸了冷茶,敷在端木清羽滚烫的额上,随即转向李德安:“即刻请太医,李大伴,快传章太医。”

  李德安眉头拧成了疙瘩:“章太医今夜不当值,况且宫门早已落钥,此时出宫需太后或皇后手谕。”

  “那……能否请皇后娘娘过来?”敬喜小声道。

  “不可,无陛下旨意,我等岂能擅自惊动中宫?”李德安微微摇头。

  见二人犹豫不决,楚念辞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暗暗咬唇。

  他自知患有心疾,竟会在雪夜独自溜出,去祭奠母后与兄长。

  那般理智持重,算无遗策的人,原来也有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候。

  他病得太猛,消息一旦传出,太后与皇后只需派禁卫军围住养心殿,不许旁人进出,先瞒住病情,他的生死便完全捏在了她们手里。

  酷暑严寒本就是心疾易发作的时候。

  一个体弱的少年皇帝因病去世,谁又能挑出什么错呢?

  而自己这些养心殿伺候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皇后旧怨未消,自己在这深宫无依无靠,只怕连冷宫都进不去,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逃走吗?

  舅父有海船,她或许还能逃往海外,可这样做,别说蔺家不会放过自己,就按国法,舅父一家,父母一家都别想活了。

  反之,若她陪他熬过这一关,不离不弃,便能真正赢得他的信任,甚至他的心。

  倘若他熬不过……那她便也得寻个痛快,免得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冷静,在这命运的十字路口,她必须的冷静。

  必须冷静地选择站队。

  记得前世他至少还有五年寿命。

  她就赌这一世依然如此……他绝不会这么早死。

  楚念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上前对李德安低声道:“李大伴,陛下的病情拖不得,臣妾略通医术,可用金针先让陛下醒过来,以他的睿智,由他决策比较稳妥。”

  她知道养心殿的橱柜中备有金针,虽无对症之药,眼下却只能先让他恢复神志……

  唯有他清醒过来,才能决定是召皇后、太后,还是另有安排。

  以他的心性,定有决断,相信能周全。

  李德安走到榻边细看端木清羽状况,又回身打量楚念辞,眉头微蹙。

  他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灵通,自然知晓她近来所为……救过淑妃,发现过毒虫……但让她救陛下,李德安真无十足把握。

  但是若能让陛下醒过来……

  “你可知道?”李德安苍老眸子深深地看着她道,“这句话,代表什么嘛?"

  代表什么?

  她如何不知呢?

  若是她不动针,陛下就算出事,日后清算,也算不到他的头上了。

  但若是只要她动了针。

  陛下要是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可自己还有选择吗?

  无论她做什么,现在自己都已经和他的命运连到了一起。

  努力定定神,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她对李德安一揖道:“李大伴,我知道自己做什么,我相信自己医术,更相信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定会逢凶化吉,请让我一试!”

  李德安盯着她看了半晌,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你真能让陛下醒来?”他压低声音问。

  楚念辞声音更轻:“臣妾不敢夸口根治,但让陛下暂醒,尚有把握。”

  李德安目光沉了沉,终于点头:“敬喜,去取后殿的金针来。”

  敬喜急忙捧来针盒。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咬唇凝神,往他天池、风府几处穴位缓缓刺入。

  她手下极轻极柔,生怕弄疼了他……明明可用更猛的针法激他清醒,却不知怎的,选了这最费神、最温和的手法。

  十余息过去,端木清羽长长羽睫如蝶翅一样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三人立刻围拢过去。

  他目光恍惚地转了转,半晌才渐渐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