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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念辞退出侧殿,回到弥漫着药味与沉重呼吸的主殿。

  端木清羽依然无声无息地躺在龙榻上,李德安侍立一旁,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

  老太监目光垂落,眼神却随着烛火明灭而微微闪烁……侧殿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不论她那番慷慨激昂的表白有几分真心,至少看得出,这是个极聪明的女人。

  在这深宫里,聪明往往比真心更能活得长久。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抬眸看向走进来的楚念辞,声音微微温和:“蔺院使走了?”

  楚念辞知道他的意思是问他是不是答应帮忙,并不是单纯地走了。

  于是走到榻边,神色平静无波:“走了,去传章太医了。”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望向李德安,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李大伴,臣妾……真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早就从听岚姑姑那里知道。

  李德安不但是历经三朝的元老,而且从小看着陛下长大,如今身兼掌玺太监、中常侍、内务府总管数职,可见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宦,本可求恩出宫养老,却坚持留下,视陛下如子。

  方才蔺景瑞那些混帐话,他听了岂能痛快?

  李德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只淡淡道:“总算陛下没看错人。”

  楚念辞仿若未见对方面色深沉目光探究,兀自浅笑,语气却郑重无比:“臣妾自入宫,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常招人针对,若不是陛下,待臣妾亲厚,恐早已身陷不测,此等恩情,臣妾一刻也不敢忘怀,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李德安眉头一舒,这是个知恩图报的。

  楚念辞话锋一转,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李大伴,眼下情势危急,依臣妾浅见,必须立刻调一队可靠的禁卫过来,将这寝殿牢牢护住,万一陛下今夜未能苏醒……消息又走漏半分,只怕会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德安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他深深看了楚念辞一眼,不再犹豫,当即转向身侧的心腹敬喜,递过一个凌厉的眼神。

  敬喜会意,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却又步伐迅速地朝殿外走去。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扯得模糊,仿佛极长,又似极短。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

  殿门再度被推开,蔺景瑞带着两名太医走了进来。

  楚念辞眸光一凝……明明只让蔺景瑞只请章太医,他却带了两人。

  其中那位国字脸、蓄着三缕长须、神色端肃的,正是章太医。

  而另一位尖脸长须、面容干瘦、眼神锐利如针的……楚念辞前世在蔺皇后宫中见过,是中宫殿的太医,姓刘,有名的刻薄加顽固,听闻朝廷上也曾议过培养女医,均被他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怎可抛头露面之类的言论否决。

  为何请这个老顽固过来。

  心念电转,楚念辞瞬间明白了蔺景瑞的盘算。

  他是为了皇后的姐姐打算盘。

  若陛下真有不测,这刘太医便是安**来的耳目,能第一时间将消息递往皇后宫中。

  章太医只朝李德安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龙榻,俯身开始诊视。

  刘太医踏入养心殿,那双锐利的眼睛便迅速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楚念辞身上。

  他黑眉当即皱起,抬手一指,声音透着不悦:“闲杂人等,都到外面候着去。”

  蔺景瑞听他这么说,一言未发,转身出去还带上了殿门,只在走到门口时,又偷偷瞄了楚念辞一眼。

  楚念辞没看他,也没动。

  刘太医满脸怫然不悦,在欲开口……

  “刘太医,”李德安沉稳出声道,“这位慧选侍略通医术,曾为宫妃诊过脉,陛下也曾亲口赞赏,留在此处或可协助一二。”

  刘太医脸色一沉,心中不屑。

  一位妃嫔能有什么医术?

  虽如此想,他却不得不给这位内廷总管面子,但显然对女子滞留内廷极为不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默许。

  此时章太医已诊完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情况到底如何?”李德安快步到榻边看了一眼陛下,压低声音问道。

  他转向刘太医,语气凝重:“刘老,您也瞧瞧……陛下前段时间已经好转,但今日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

  刘太医略一谦让,便上前搭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龙体有山崩之势,确然不容乐观。”

  章太医紧锁眉头:“虽说时气不正,但前几日脉象已见平稳,何以突然恶化至此?”

  李德安忙道:“许是今日烧供时,不慎受了些寒。”

  他已知陛下是去梅坞私祭先人,此事绝不可外泄,便随口扯了个理由遮掩。

  章太医回头望了一眼龙榻,与刘太医默契地走到更远处的长窗边,几乎耳语道:“此番病势汹涌异常,恐怕非用‘金针度穴’之法不可,但老朽惭愧,只通九针,后续四针,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只有您勉力试试!”刘太医摸着短须道,“只要陛下能醒过来,方可以独参汤辅佐。”

  楚念辞在一旁听得真切。

  金针度穴,乃是药王谷秘传的“救命十三针”,对心脉急症有奇效……她恰好会。

  这个念头刚浮起,又被她强行按下。

  她瞥了一眼,刘太医一副刻板顽固的模样,心知他绝不会信女人,更不会允她一介宫妃施针。

  心烦意乱,目光不由投向龙榻……

  端木清羽情势非常危险。

  虚弱的面容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榻边那滩暗红血迹、额上骇人的高温,都做不得假。

  若他今夜真的熬不过去……细细追查起来,难免会牵扯出今晚她与他独处之事。

  到时候,她恐怕在劫难逃。

  若真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冒险救他?

  可若如此,章太医与李德安还好说,自己一定要与刘太医这个老顽固的对上,难免一番唇枪舌剑,必然将他彻底得罪。

  她倒不是怕此人,只是抱着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想法。

  犹豫之间。

  突然,一个更深的念头窜入她脑海:这一切,会不会本就是陛下的一场试探?

  他昏倒前那句“若他日口不应心,朕必不轻纵”,莫非是故意为之?

  随后骤然吐血昏迷,正是要看身边人……在生死关头会如何选择。

  甚至召蔺景瑞过来,何尝不是对皇后**的试探。

  而她与蔺景瑞侧殿对答,也尽在他,或者说他的人掌握之中。

  若她刚刚稍有异心,或此刻畏缩不前……

  她背脊微微发凉……

  端木清羽,一个年仅十七岁便算无遗策的少年帝王。

  自己真的能有把握,在这双眼睛底下玩弄心机、攀爬高位吗?

  为今之计,只有奋不顾身彻底倒向他,等他醒来后,自己会有一息向上攀爬的机会。

  这是后话,此刻已容不得再多犹豫,她必须马上做出决断。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她竟然求着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现在就无从选择,她进宫既是择夫,更是择君。

  必须帮皇帝过了这一关,才是她的出路。

  就在她心神交战之际,章太医已开始施针。

  铜漏声声,时间点滴流逝,九针尽落,端木清羽玉白额上虽渗出细密汗珠,非但昏迷不醒,反而开始喃喃地说起胡话。

  恰在此时,刘太医见势不妙,借口去备药,转身匆匆退出了寝殿。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来了。

  不能再等。

  她快步将章太医请至一旁,声音压得极低:“章太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太医数次见她施展奇技。

  已知她通晓医理,又加上感念她此前救护之恩,立即道:“慧小主请直言。”

  “实不相瞒,”楚念辞抬眼,目光沉静而坚定,“臣妾乃药王孙真人的关门弟子,通晓‘救命十三针’。”

  章太医正抚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竟带下了几根短须。

  他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念辞:“你……你当真是孙真人的弟子?”

  他目光中瞬间迸发出的激动,如同儒生乍见圣贤真传。

  一旁的李德安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他自然听过孙真人的名号,陛下为这旧疾,数次派人前往药王谷相请,却总是缘悭一面。

  若她真是孙真人弟子……那简直是绝境逢生。

  他迅速看向楚念辞,目光如炬地审视片刻,见她神色沉凝不似作伪,当即身躯一震,喉头滚动,几乎带着颤音急道:“若真如此……陛下有救了,还请小主即刻施针……”

  “这事两位大人知道就好,”楚念辞臻首微垂,“臣妾本不想说出,因此震动宫门。”

  她垂下眼眸。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波云诡谲,她若是粗通医术也不打紧,可若是精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有了心思诡谲的人,利用这个针对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章太医与李德安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声地点了点头。

  李德安双手将盛放金针的木盒恭敬地捧到楚念辞手边。

  她伸手接过,缓缓抽出一根金针,走到端木清羽身边,轻轻摸着那最后的四个穴位,缓缓起针。

  就在此刻,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你干什么?”

  刘太医阴沉着干瘦的脸,大步从殿外跨了进来,目光如刀,直刺向楚念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