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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公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身后,是辛甲那具尚在抽搐的无头尸身,是渐渐被冲洗的血迹,还有那一张张惊恐而麻木的脸。

  他赢了。

  在这场与姜子牙的暗中角力里,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相府的大门,在最后一个看热闹的百姓也散去后,沉重地关上了。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喧嚣散尽的血腥,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姜子牙依旧坐在池塘边,维持着那个垂钓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的石像。

  水面倒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根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竹制鱼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一道道裂纹,自他指节发白处,悄然蔓延开来。

  “相父……”

  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姜子牙没有回应。

  许久,他才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那根已经布满裂痕的鱼竿,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落在了地上。

  水面,终于起了一圈涟漪。

  “撤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把这些鱼,都放回渭水里去。”

  老管家一愣,看着那满池的,都是这些日子里,各路心腹借着送鱼的名义,送来的“消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相父,这……”

  “鱼,已经死了。”

  姜子牙站起身,没有再看那池水一眼,转身走回了书房。

  老管家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原本还算挺拔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充满了说不出的萧索与暮气。

  书房内。

  姜子牙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岐堪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数十年来布下的所有心血,哪里是忠于先主的旧部,哪里是可团结的宗亲,哪里又是他安插的眼线。

  那是一张足以在关键时刻,撼动整个西岐根基的大网。

  辛甲的名字,就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他是军中新锐,是连接中层将领与底层士兵的关键一环。

  现在,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朱砂圈,都被一道新鲜的,力透纸背的墨痕,重重地划掉了。

  这一划,仿佛划在了姜子牙的心上。

  他精心编织的大网,被申公豹用最蛮横的手段,撕开了一道口子。

  杀鸡儆猴。

  辛甲就是那只鸡。

  而他,姜子牙,便是那只被警告的猴。

  姬发与申公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们不会再容忍任何潜在的威胁,哪怕只是怀疑。

  接下来,这张图上的名字,怕是会一个接一个地,被这样划掉。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等他收网,网里的鱼,就要被屠戮殆尽。

  可是,不等,又能如何?

  仅凭一张嘴,去向世人哭诉姬发的冷血与申公豹的歹毒?

  谁会信?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在世人眼中,姬发依旧是继承大统的贤明之主,而他姜子牙,不过是一个失势后,不甘寂寞,意图构陷新君的乱臣贼子。

  届时,他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把自己,以及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证据……

  他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能让真相昭告天下的,铁证!

  姜子牙的目光,在书房里缓缓扫过。

  卜算的龟甲,推演的蓍草,观星的仪器……

  这些,都只能让他窥见天机的一角,看到一个模糊的结果。

  却无法让他回溯过去,看到事情发生时的真实景象。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昆仑山玉虚宫中的一张张面孔。

  阐教十二金仙。

  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他们一个个神通广大,法宝强横,但大多杀伐缠身,心思深沉,未必肯为了他这点“家务事”,而插手西岐的因果。

  更何况,封神大劫当前,人人自危,谁又愿意去得罪如今气运正盛的西岐之主?

  他的手指,顺着堪舆图上山川的脉络,一路向东划去。

  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终南山。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仙风道骨,气质冲淡平和的身影。

  云中子。

  他的师兄,十二金仙中,最为特殊的一位。

  福德真仙,不沾杀劫。

  云中子是元始天尊门下,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十二金仙的杀劫而被削去顶上三花,只因为他从未沾染过任何杀孽,常年闭关清修,是阐教中公认的一股清流。

  为人,也最是公正。

  更重要的是,姜子牙记得,师尊曾言,云中子师兄伴生有一件先天灵宝,名为“水火花篮”,此宝内蕴水火二气,能炼化万物,亦能映照诸天,有回溯时光,鉴往知来之能。

  若是能求得师兄出手,借此宝一用……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姜子牙眼中的浑浊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也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便能手持铁证,号令天下忠义之士,清君侧,讨逆贼!

  赌输了……

  他没有想输的后果。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自己所有的谋划,对那张大网后续的安排,以及对朝歌比干的联络方式,尽数刻录其中。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稻草扎成的人偶,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人偶眉心。

  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那人偶吹了一口气。

  那人偶迎风便长,转眼间,就化作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姜子牙”,眼神空洞地走到池塘边,拿起那截断裂的鱼竿,重新摆出了垂钓的姿势。

  此乃他早年间在昆仑山学得的障眼法,虽无战力,但模仿形态气息,足以乱真三五日。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枚重要的玉简贴身藏好,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趁着夜色,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从相府的后门,悄然离去。

  他没有回头。

  那座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相府,那座他曾立誓要将其打造成天下仁义之源的西岐城,此刻在他身后,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而他,将如一叶孤舟,驶入茫茫的前路,去为这头巨兽,寻找那颗被挖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