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拉长。

  风,在变调。

  那千万人汇聚的悲鸣与哭嚎,正被一种全新的声音,一寸寸地覆盖、取代。

  “铛——”

  清越,悠长。

  如古寺敲响的第一声晨钟,又如神州大地沉重的心跳。

  陈义的动作,已经化作一种本能。

  拿砖,抹浆,砌墙。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下,但他握着瓦刀的手,纹丝不动。

  每一块崭新的泰山青砖,都分毫不差地嵌入残破的墙体。

  金石之音,便准时响起一次。

  城墙之上,那无边无际的虚影中,便有一道身影凝固,脸上的痛苦与麻木如冰雪般消融。

  他会对着陈义的方向,深深弯腰。

  那不是叩拜,而是一种卸下千年重担的解脱。

  一拜之后,魂归故里,化作萤火,归于天地。

  远处的胖三等人,终于从那足以撕裂神魂的庞大悲伤中挣脱。

  他们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角挂着风干的泪痕,像是刚溺水被捞上岸。

  “八……八爷……”

  胖三看着那个在青砖小山与古老城墙间孤独往复的背影,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不是在修墙。

  那是在渡魂。

  更是在偿债。

  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去偿还一笔积欠了整整两千年的血泪之债。

  大牛挣扎着站起,他看着陈义那因为脱力而略显蹒跚的步伐,胸口堵得发慌,迈开步子就想冲上去。

  “别去!”

  猴子一把死死拉住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八爷快撑不住了!”大牛双眼赤红,低吼道。

  “你扛不住!”猴子拽得更紧了,他看着陈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敬畏与疏离,“那不是力气活儿!那是因果!咱们沾上一点,魂都得被碾碎!”

  就在这时,胖三一咬牙,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八爷!我……我皮糙肉厚,我来!”

  他跑到青砖小山旁,学着陈义的样子,伸手就去搬砖。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块看似普通的青砖——

  “嗡!”

  一股未经任何削弱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悲伤与绝望,化作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贯穿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在寒冬腊月被活活冻死的民夫。

  他没有怨恨,没有不甘,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是家里那碗永远也喝不上的热汤。

  “哇——”

  胖三整个人像是被无形重锤砸中,猛地缩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比之前被怨气侵染时还要凄厉百倍,撕心裂肺。

  陈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拿起第二块砖,继续。

  猴子和老七赶紧冲过去,一左一右架起哭得快要昏厥的胖三,把他拖了回来。

  “看见了么?”猴子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活儿,只有八爷能干。”

  他们跟在陈义身边,见过他抬棺压百邪,见过他伐山破庙,见过他敕令江神。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让他们感觉到如此遥远的距离。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鸿沟。

  他们还在“术”的范畴里挣扎,而陈义,已经在制定“规矩”了。

  时间,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与胖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无声流逝。

  那座青砖小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那段坍塌的城墙,则在一点点恢复它本该有的轮廓。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青砖只剩下了最后一排。

  陈义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每拿起一块砖,手臂都会轻微地颤抖。

  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砖。

  这一刻,风停了。

  哭声与钟鸣,一同消失。

  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死寂。

  城墙上,那残存的、数以万计的虚影,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不再哀嚎,不再劳作,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全部聚焦在陈义和他手中的那最后一块砖上。

  他们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在等待最后的检阅。

  陈义深吸一口气,舀起最后一捧金色砂浆,均匀地抹在青砖上。

  他走到缺口的最后一处,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块承载着终结与希望的砖,稳稳地按了下去。

  没有金石之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神州大地龙脉深处传来的,雄浑、厚重、古老的嗡鸣!

  “嗡——”

  这声音从绝人寇开始,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

  山海关、嘉峪关、雁门关……

  万里长城,在这一刻,仿佛从两千年的沉睡中苏醒!

  那段被陈义亲手修复的墙体,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光芒温润,如同母亲的手,抚过整段残破的城墙。

  裂纹在愈合,豁口在弥合,坍塌的基石重新变得稳固。

  这条匍匐在华夏北境的石龙,那被人一节节敲碎的脊梁骨,在这一刻,被重新接上了!

  城墙上,那数万道虚影,脸上的麻木与疲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的微笑。

  他们不再弯腰,而是挺直了胸膛。

  对着陈义,对着这片他们用血肉守护过的土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

  随即,化作漫天灿烂的星光,彻底消散。

  【长城恸哭】,这道纠缠了神州龙脉两千年的巨大伤疤,在今日,被彻底抚平!

  “噗通。”

  陈义再也支撑不住,一**坐倒在地,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而坚实的墙体上,大口喘着粗气。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的“病历铜镜”上,那道横亘在北方的巨大黑色裂痕,已经化作了一条蜿蜒起伏、金光璀璨的巨龙图腾。

  镜面光芒一闪,吐出一枚全新的龙鳞。

  龙鳞呈现出古朴的城砖青灰色,上面却流动着亿万星点般的光辉,仿佛将整条星河都容纳了进去。

  【万里同心鳞】!

  龙鳞融入陈义眉心,一股磅礴、浩瀚、众志成城的守护之力,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收工。”

  陈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冲过来的胖三等人,咧嘴一笑。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满山巅,为这条重获新生的巨龙,披上了一层神圣的霞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电话铃声,撕裂了这劫后余生的宁静。

  是那部红色专线电话。

  胖三手忙脚乱地掏出电话,递给陈义。

  “陈义!”电话那头,是秦老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急切,“昆仑山……出事了!”

  陈义的笑容瞬间收敛。

  “一支地质科考队,在昆仑山死亡谷腹地进行深层钻探,半小时前,他们突破了一个未知地质层!整个营地……失联了!”

  “卫星信号被一种极其强大的未知能量场完全屏蔽!我们最后的监控画面显示,那个钻井口,喷出了……黑色的‘活物’!”

  秦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那个位置本不该有的惊惧。

  “我们怀疑,他们……他们可能钻透了传说中的‘龙脉’,唤醒了山底下沉睡的东西!”

  陈义沉默着,抬起头,望向遥远的西边天际。

  在他的【社稷之鳞】的感知中,代表着万山之祖的昆仑山脉,那个原本稳定无比的气运光点,正在剧烈闪烁,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知道了。”

  陈义挂断电话,目光扫过身边神情各异的兄弟们。

  “活儿,还没完。”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座在晨光中雄伟壮丽的万里长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收工,换家伙。”

  “胖三,回去把‘迎宾棺’给我擦亮点儿。”

  “这次,咱们不去修墙了。”

  “去给昆仑山……收个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