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死亡谷盆地。

  那个吞噬万物的黑色奇点已然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垠的茵茵绿草,空气里满是阳光被青草揉碎了的清新味道。

  义字堂众人,除了陈义,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烂泥般瘫在地上。

  胖三嘴唇干裂,仰躺着,眼里的天是刺目的蓝。

  他感觉魂儿都被抽走了三两,连骨头缝里都是空的。

  猴子和老七靠着彼此,胸膛剧烈起伏,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贪婪地吞咽着每一口带着生机的空气。

  大牛盘坐着,脸色蜡黄,闭目调息,身形却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另一侧,张金城和他手下的摸金校尉更是凄惨。

  张金城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若非胸口那丝微不可察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他燃尽了心头血,耗空了毕生修为,只为在地心深处,给陈义标定出那条救世的“河道”。

  这份代价,比天还重。

  “都起来。”

  陈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冰凉的井水,浇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不见血色,身上那股融合了山河、社稷、兵主的驳杂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的纯粹。

  像一块被神匠用九天玄雷反复捶打了亿万次的凡铁,所有杂质都已剔除,锋芒尽数内敛。

  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没了那些龙鳞,他不再是能随时撬动天地伟力的存在。

  但他就是他。

  义字堂的杠头,陈义。

  这种感觉,好得让他想杀人。

  胖三挣扎了一下,又重重摔了回去,哭丧着脸:“八爷,不是兄弟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裤裆里真就一滴都不剩了。您就当咱刚生完一窝哪吒,让弟兄们先喘口气。”

  陈义没理他,径直走到张金城的担架旁,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气息细若游丝,但生机未绝。

  只是心神燃尽,想要醒来,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胖三,电话给秦老。”陈义的声音没有起伏,“告诉他,昆仑的窟窿,补上了。”

  “另外,让军方动用最高规格的医疗资源,摸金门的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死。”

  “医药费,记在义字堂账上。”

  “好嘞。”胖三有气无力地应着,颤抖着手去摸卫星电话。

  周克将军带着一队医护人员快步赶来,他看着眼前这片神迹般的绿地,再看看陈义,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震撼、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他对着陈义,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陈先生,我代表西北战区,代表所有驻守在此的将士,感谢你!”

  陈义受了他这一礼,神色平静。

  “我不是为你们,是为这片地。”

  “今天这里发生的所有事,烂在你们每个人的肚子里。对外,统一口径,地质活动异常,现已平息。”

  “明白!”周克重重点头。

  有些秘密,永远不能出现在档案上。

  就在这一刻,陈义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脑海中,那面古朴的“病历铜镜”悍然浮现。镜面上,代表昆仑的金色心脏强劲搏动,向神州输送着无尽生机。

  但在镜面正中央,那个古老、庄严、充满无上威仪的金色符文——“人皇”,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它不再是一个死寂的符号。

  它是一座被点亮的灯塔。

  一道跨越万古时空的敕令。

  一个精准无比的坐标,狠狠烙印在陈义的灵魂最深处!

  这不是病灶,也不是任务。

  这是一份……召唤。

  一份不容拒绝,也无法拒绝的召唤!

  几乎同一瞬间。

  京城,地下指挥中心。秦老正死死盯着面前数十块巨型屏幕。

  屏幕上,代表神州气运的无数条能量洪流,正以一种癫狂的姿态,从四面八方奔涌汇聚,冲向同一个坐标!

  “坐标锁定了没有!”秦老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报告!已锁定!”一名技术人员猛地起身,吼道:“陕西,延安,黄陵县,桥山!”

  黄帝陵!

  秦老心神剧震。

  而昆仑山脚,陈义的双眼中,也清晰地倒映出那座巍峨山陵的轮廓。

  “八爷?八爷您怎么了?”胖三刚挂断电话,就见陈义僵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

  陈义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那道召唤越来越急迫,带着一种日薄西山的悲凉,与一种必须薪火相传的决绝。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是“大限将至”。

  炎黄一脉最古老的那位“老祖宗”,即将彻底归于虚无。

  他不是病了。

  他是……要“死”了。

  而自己,作为当世唯一的“炎黄执绋人”,必须去为他送行。

  这不是抬棺,也不是伐山破庙。

  这是为华夏五千年的源头,举办一场最浩大,也最悲壮的葬礼。

  “胖三。”陈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哎,在呢。”

  “通知弟兄们,收拾家伙。不回京城了。”

  胖三当场愣住:“那……去哪儿?”

  陈义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遥望向陕西的方向,一字一顿。

  “去黄陵,给轩辕黄帝……上香。”

  胖三的嘴巴,缓缓张开,再也合不拢。

  他觉得自家八爷是彻底疯了。

  刚给神州龙脉做完接骨手术,现在就要去给轩辕黄帝上香?这业务跨度未免太大了点,直接从地质外科干到了民族宗教学。

  然而,陈义的下一个动作,让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他并指如刀,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划!

  金色的血液涌出,却没有滴落,反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无比复杂的血色符文。

  “敕令炎黄,万法归宗。”

  他低声吟唱,如同古老神祇的谕令。

  “今日之后,摸金校尉一脉,入我执绋人序列。掌山川地理,寻龙点穴,为神州清扫沉珂。”

  “此令,天地共鉴!”

  话音落,那枚血色符文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张金城眉心!

  张金城的身体猛然一颤,身上那股属于“盗墓贼”的阴冷晦暗之气,竟被一股堂皇厚重的“土德”之气冲刷、取代。

  他眉心处,一个淡金色的“奠”字,一闪而逝。

  从此,世间再无摸金校尉。

  只有执绋人麾下,负责“望气堪舆”的……“土行一脉”。

  这是陈义对张金城悍不畏死,协助自己接续龙脉的最高奖赏。

  更是他用自己的规矩,为这片地下世界,定下的铁律!

  做完这一切,陈义的身体微微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又淡去三分。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朝军用运输机走去。

  胖三等人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扛着家伙,搀着伤员,快步跟上。

  他们不知道去黄陵到底要干什么。

  但他们知道,跟着八爷,就没错。

  就在他们登机的同时。

  京城,秦老的红色专线电话如同催命符般疯狂尖啸。

  “报告秦老!美利坚、英吉利、罗斯国……所有监测到的超级势力,其侦测力量已全部聚焦黄陵!”

  “报告!国内龙虎山、武当山、青城山……各大洞天福地,均有顶级强者破关而出,方向……黄陵!”

  “报告!无数从未记录在案的隐秘传承、古老世家,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从神州各地的阴影中钻出!”

  “秦老,天下……动了!”

  秦老紧握着拳,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个被无数箭头指向的血色红点,深吸一口气,抓起了另一部电话。

  “接陈义。”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胖三的声音:“喂?秦老啊?八爷他……他正歇着呢。”

  “让他接电话!”秦老的咆哮声让胖三的耳朵嗡嗡作响。

  片刻后,陈义虚弱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响起:“秦老。”

  “黄陵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你要去?”

  “我必须去。”

  秦老沉默了。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请求,是告知。

  陈义的身份,注定了他必须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好。”秦老的声音无比凝重,“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只问你,需要什么?”

  陈义看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眼眸深邃。

  “我需要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从机场到桥山,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打扰的路。”

  “我不想在办正事之前,还要费力气,清理一些苍蝇。”

  秦老明白了。

  他要的是最高级别的清场,和生杀予夺的通行权!

  “给你!”秦老斩钉截铁,“我调动西北战区,为你清出一条绝对干净的路!但是陈义,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我尽量。”

  陈义挂断电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黄陵之行,将比昆仑地心更加凶险万倍。

  昆仑的敌人,是看得见的“龙煞”,是纯粹的毁灭。

  而黄陵的敌人,是看不见的“人心”,是来自四面八方、抱着各种贪婪目的的……同类。

  他们都想在“人皇”这最后的弥留之际,从这位华夏最古老的始祖身上,撕下一块肉,分一杯羹。

  可惜。

  陈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这个执绋人,只管送葬,不管开席。

  谁敢在他的“灵堂”上动筷子。

  他就敢把谁,连人带桌子,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