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三叩首。

  江水,死寂。

  那三下看似恭敬的拉扯,却让整条万里长江的水脉都跟着剧烈地抽搐了三下。

  原本被定水桩强行压制,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江面,此刻温顺得像一块被熨平的巨大黑绸。

  盘踞江底五十年的那股暴戾神祇意志,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敬畏。

  钓龙台上,胖三的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活像一尊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后脑勺的石雕。

  前一秒,他们还在和整条长江角力,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扯进江心喂鱼。

  后一秒,风云突变。

  那尊凶神恶煞、要掀翻天地的龙王爷,就这么……磕头了?

  “老……老大……”胖三的喉结剧烈滚动,指着江面,又指了指陈义揣回怀里的炎黄令,“这……这玩意儿,比印钞机还好使啊?”

  陈义没理他。

  令牌入怀的滚烫触感,让他清晰感知到,一股精纯至极的水元之力正顺着缚龙索倒灌而回,涌入四肢百骸,迅速修复着他强催炎黄令造成的内伤。

  这是龙王爷送上的“见面礼”。

  很上道。

  陈义擦去嘴角的血迹,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眸,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重新站直身体,单手按在雷击木龙棺上,对着下方深邃的江水,朗声开口。

  “既然见了礼,也认了君臣,那就谈正事。”

  他的声音不响,却裹挟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江底,每一个字都砸得水府震颤。

  “我叫陈义,义字堂的抬棺匠,接了你的‘水帖’,来给你办事。”

  “你病了。”

  陈义直截了当。

  “盘踞此地五十年,功德成了枷锁,香火化作毒薪。你这小小的龙王庙,快撑不住你这尊即将走火入魔的江神。届时水淹两岸,生灵涂炭,你五十年修行,尽化泡影。”

  江水依旧平静,但陈义能感知到,江底那道意志在听到“功德成枷锁,香火化毒薪”时,产生了剧烈的颤动。

  它并非恶神,只是,快要被逼成恶神了。

  “我今天来,不收你,不镇你。”

  陈义的声音放缓,却更显威严。

  “是来给你一个体面,送你上路,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拍了拍身下的龙棺。

  “此棺,雷击桃木心所制,内蕴至阳雷霆,能洗你一身杂驳煞气,保你神魂不灭。我义字堂八兄弟,以‘八仙抬棺阵’为你执绋,送你归入东海,重修正果。”

  “这是抬棺匠的规矩。”

  说完,陈义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

  “当然,我义字堂办事,也要讲价钱。”

  “你想让我为你办这场白事,就得拿出你的诚意。开个价吧,你这江底五十年的积攒,有什么好东西,自己掂量着拿出来。”

  “价钱合适,我保你风光大葬,前程似锦。”

  “若是不合适……”

  陈义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那我今天,就只好拆了你这龙王庙,把你这身龙骨抽出来,给我这几位兄弟,当杠木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融合了玄水精华的紫金龙气,轰然外放!

  一道无形的皇道威压,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岳,再次狠狠砸入江底!

  江水猛地一颤。

  江底那道意志,沉默了。

  它在权衡,在思考。

  钓龙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众人几乎要窒息时,江面,终于有了变化。

  钓龙台正前方的水面,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成型。

  紧接着,一物从漩涡中心,慢慢浮了上来。

  那是一块磨盘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龟甲。

  龟甲之上,天然生成的纹路仿佛蕴**天地至理,一股精纯磅礴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让重伤的猴子等人都觉精神一振。

  “玄水龟甲。”

  陈义看着那块龟甲,眉头却微微一皱。

  “不够。”

  他吐出两个字。

  龟甲上的光晕黯淡了一瞬。

  陈义冷冷道:“此物能定水脉,滋养生灵,是为‘守’。但我要走的路,不是守成。凭一块垫桌脚的破龟壳,就想换一场东海归墟的国葬?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旋涡中,龟甲缓缓沉下。

  片刻后,又一物浮了上来。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七彩宝光的珠子。

  珠子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湿润甘甜,江面上被震死的鱼虾,竟奇迹般地翻身摆尾,游入深水。

  “镇江珠!”陈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珠乃长江水脉千年精华所凝,能号令一方水域,兴云布雨。

  胖三已经快幸福得找不到北了。

  然而,陈义依旧摇头。

  “还是不够。”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镇江珠,是为‘润’,能泽被苍生,造福一方。但我要办的事,偏要伐山破庙,逆天而行!”

  陈义直视着深不见底的江面,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我要的,不是这些死物!”

  江底的意志,彻底陷入了困惑。

  它想不明白,这些人间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对方为何都看不上眼。

  陈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贪婪与疯狂。

  “我要的,是你用来支撑龙王庙,受了你五十年香火祭拜,早已与你神魂相连的那三根……”

  “定!江!神!铁!”

  此话一出,整片长江,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下一秒,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混杂着极致愤怒与惊骇的意志,从江底轰然爆发!

  “轰隆——!!!”

  平静的江面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那不是浪,而是整条大江,仿佛一个被触及逆鳞的巨人,从江床上“站”了起来!

  一道百米水墙,裹挟着足以碾碎钢铁的恐怖力量,狠狠拍向钓龙台!

  这一次,再无试探,唯有必杀的雷霆一击!

  “噗——!”

  守着定水桩的六名兄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无形的意志冲击波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当场昏死。

  只有陈义,依旧钉子般站在原地。

  他身前的雷击木龙棺,被水墙拍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棺身上的雷纹疯狂爆闪,却依旧死死护住了他。

  陈义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看着那颗重新沉入江底的镇江珠,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是谈崩了。”

  他猛地抬起右脚,狠狠一脚跺在了龙棺之上!

  “既然你不给……”

  “那我就,亲自来取!”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口重逾千斤的雷击木龙棺,竟载着他,如同一支洞穿天地的黑色利箭,从百米高的钓龙台上一跃而下!

  直直坠入了那片波涛汹涌、神祇震怒的长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