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的官员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妻子正在做饭,孩子跑过来喊爹爹。

  禁军将领看见自己年轻时的师父,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有出息了。”

  叶青老祖回到了登基大典那天,他穿着龙袍,一步步走上祭天台。

  叶玄老祖看见了已经去世几百年的道侣,道侣笑着对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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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域这边,景象各异。

  宋迟站在一个巨大的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他,眼神里充满敬仰,他穿着一身白袍,衣摆随风轻扬。

  台下有人高喊:“迟来剑仙!天下第二!”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宋某侥幸夺得天下第二……”

  说到这里,他朝着某个方向拱手:“至于天下第一,自然是我司兄,宋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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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衍的梦简单多了。

  他坐在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怀里抱着红豆。

  红豆变得毛茸茸的,像个红色的小毛球,在他怀里滚来滚去,发出“啾啾”的声音。

  周衍用扇子轻轻给它扇风,笑眯眯地说:“红豆啊,以后你就跟着周哥哥,保证比跟着司兄吃得好……”

  红豆又“啾”了一声。

  周衍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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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在梦里变成了一头穿着儒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熊,坐在一个摆满点心的书斋里,面前摊着一本比他还大的书。

  几个小熊童子恭敬地站在旁边,给他倒茶、递点心。

  赤风的梦就比较直接,他正在一个空旷的场地上,一拳一拳地揍一个沙包。

  仔细看,那沙包长得有点像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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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清音的梦境最是诡异,

  她的梦里没有琴。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劲装,长发扎成高马尾,站在一座酒楼的屋顶上。

  下面街市热闹,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放声大笑:“哈哈哈......痛快!”

  笑声清亮,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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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谢长生还清醒。

  他站在一片空白里,灰驴站在他身边。

  道瞳全开,他能看见周围那些流动的、彩色的梦境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困着一个人。

  “大梦千秋…幻术造诣确实了得。”谢长生轻声道。

  灰驴“嗯啊”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意思是:咱们咋办?

  谢长生拍了拍它的脖子:“等司兄吧,这种活儿,他比较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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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上,所有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梦境。

  叶璟,或者说蜃龙的意识在梦界深处盘旋。

  这是它的本命神通,渡劫之下无人可以幸免,但它的残魂只够使用这一次。

  这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司辰本来是他的最终目标。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完美的容器。

  肉身、根骨、天赋、神魂...

  每一样都像是天道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可惜,不知为何气运果对司辰无效,他试探性的夺舍连门都摸不到。

  不过没关系。

  还有那个女人。

  叶芙。

  大乘后期,修为天赋同样绝顶。

  只要能在她的神魂,种下一颗“种子”。

  一切又会回到正轨。

  想到这里,蜃龙不再犹豫。

  他的意识开始缓缓下沉,朝着雾海深处....

  叶芙所在的那个“梦”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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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花园里。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空气里有花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很熟悉,这是她小时候住的长公主府,后院那片她最喜欢的海棠林。

  她愣了愣,低头看自己。

  身上不是那件白纱披风,而是一件淡紫色的宫装裙,袖子宽宽的,裙摆绣着蝴蝶

  这是她十五岁及笄那年,母后亲手给她挑的料子。

  “皇姐!”

  脆生生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叶芙猛地转身。

  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跑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七弟,那年他八岁,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是她背着回去上的药。

  旁边是九弟,总是怯生生的,但特别黏她。

  接着,老三,老四、老五……全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全是依赖。

  “皇姐,你今天怎么回来啦?”

  “皇姐,我新学了一套剑法,耍给你看好不好?”

  “皇姐……”

  全是她记忆里,还没长大、还没死去的模样。

  他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皇姐”,拉她的袖子,问她今天能不能不去学堂,能不能带他们去御花园捞鱼。

  叶芙看着这些鲜活的小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七弟的头。

  触感是温的,软的,头发细茸茸的。

  “皇姐?”

  七弟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哭啦?”

  叶芙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她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却说不出话。

  这时,又一个身影从海棠树后面走出来。

  是叶弘。

  还是少年时的样子,大概十三四岁,穿着太子的常服,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后来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皇姐……”

  少年叶弘小声说:“我、我昨天不是故意弄坏你那把琴的……我攒了月钱,重新买了一把,你看……”

  他递过来一把崭新的七弦琴。

  叶芙接过琴,手指抚过琴弦。

  少年叶弘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点忐忑。

  “皇姐...”

  “....你会怪我吗?”

  他问。

  叶芙转过头,看着他。

  “我以后…要是做了错事...”

  “我……我还能叫你皇姐吗?”

  叶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手,把少年抱进怀里,很用力。

  “傻小子。”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笑:

  “不会...”

  “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

  而在所有梦境之上,一轮太阳静静地悬挂着。

  那是司辰。

  每一个梦里都有一个太阳。

  而每一个太阳……都是他。

  他温和地照耀着每一个梦境,照耀着所有迷失的人。

  他能看见所有人的梦。

  看见宋迟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看见周衍抱着红豆傻笑,看见黑山在书斋里装模作样,看见洛清音在屋顶上放肆大笑。

  也看见谢长生在一片空白里等着。

  但看得最清楚的,是母亲的梦。

  他看见海棠树下,母亲抱着少年时的叶弘,泪流满面,肩膀轻轻地抖。

  那些早已死去的弟弟们围在她身边,一个个笑得那么真。

  司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当时烧掉请柬时眼里的,不是恨。

  而是那再也回不去的回忆。

  那些弟弟们死了。

  死在她最信任的另一个弟弟手里......至少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她砸碎魂灯,不是决绝,是疼得受不了了。

  也许母亲要的,只是一次好好的告别。

  一次能说出口的“再见”。

  司辰轻轻吸了口气。

  蜃龙的意识已经潜到叶芙梦境边缘,正准备顺着那份亲情的缺口钻进去....

  可就在这时,梦界里所有的太阳同时亮了一瞬。

  每一个梦境的阳光都变得更加温暖,轻轻拂过每一个梦境。

  尤其是在母亲这里。

  海棠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像是初夏午后的斜阳。

  那些围着叶芙的弟弟们忽然安静下来。

  七弟拉了拉叶芙的袖子,仰着脸说:“皇姐,我们要走啦。”

  叶芙愣住。

  九弟也跟着点头,声音小小的:“皇姐,你别难过。”

  老三、老四、老五……他们一个个走过来,抱了抱她,然后退开几步。

  最后是少年叶弘。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还带着刚才不好意思的笑。

  “皇姐。”

  他轻声说。

  叶芙看着他们,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这是梦,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她舍不得。

  “我……”她张了张嘴。

  “我们知道。”

  少年叶弘说:“皇姐,我们都明白。”

  “这些年,辛苦你了。”

  所有弟弟们一起朝她挥手。

  “皇姐,保重。”

  叶芙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然后她看见,他们的身影在温暖的阳光里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慢慢消散。

  少年叶弘是最后一个。

  他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入那片光里。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之上时,都意味着黑夜的结束...

  司辰看着母亲在梦里哭得像个孩子,看着她终于能跟那些来不及告别的弟弟们说一声再见。

  他轻叹了一声,低声说:

  “该起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梦境开始破碎。

  阳光从裂缝里涌进来,越来越亮,直到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