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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荒,西极之地,葬剑漠百里缓冲区。

  日头偏西,昏黄的天光被漫天扬起的沙尘折射,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色。

  这里的沙,并非土石风化而成。

  若掬起一把细看,便会发现那是一粒粒米粒大小的铁屑、铜渣、断刃碎片。

  它们是无数把兵刃在岁月的长河中崩解后的尸骸。

  脚踩在上面,发出的不是松软的沙沙声,而嘎吱金属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脚底尖叫。

  呼——

  一阵狂风卷过。

  漫天的铁砂被卷起,在空中高速碰撞,竟迸发出无数细密的火星。

  这风里夹杂着千万年前残留的化神剑意,每一缕风,都胜过寻常炼气期修士的飞剑斩击。

  在这昏黄肃杀的天地间,一个赤裸上身的身影,正顶着风暴,缓缓前行。

  李玄的皮肤已不再是之前的古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打磨后的暗哑灰白。

  那并非病态,而是皮肤在高强度的金煞打磨下,角质层迅速硬化、脱落、再生的过程。

  无数道细小的伤口在他身上出现,鲜血刚刚渗出,便被汞血强大的自愈力封住,结成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痂,随后又被风沙磨去。

  他就像是一块顽铁,主动跳进了这天地的大熔炉里。

  “嘶……”

  李玄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微微一顿。

  一道格外凌厉的庚金剑气,顺着毛孔钻入了他的右臂,直透骨髓。

  这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像有人拿着一把微小的锉刀,在你的骨头上生生刮下一层粉末。

  李玄闭目,神识沉入体内。

  “就是现在。”

  李玄心念一动,八九玄功运转。

  脑海中,那张来自国家智库的蜂窝晶格模型熠熠生辉。

  他没有驱逐这股破坏性的剑气,而是控制着体内那沉重的气血,裹挟着这股力量,冲刷着自己的臂骨。

  咔咔咔。

  原本致密却脆硬的凡骨,在剑气的切割下出现细微的裂纹。

  这是一种毁灭,也是一种新生。

  紧接着,富含金属元素的血液填补进去,那些从铁砂糊里、从呼吸中提炼出的庚金微粒,开始在裂缝中沉积。

  “六合为基,虚实相生。”

  李玄在心中默念口诀。

  那新生的骨质,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堆积,而是按照六合阵列的结构,一个个有序排列。

  这种结构,中间是空的,壁却是极硬的。

  空,为了卸力;硬,为了承重。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且枯燥的精密工程。

  往往行走半个时辰,遭受千百次剑气切割,才能完成一小节指骨的重塑。

  ……

  日落,剑影横斜。

  天色渐暗,葬剑漠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

  脚下的铁砂迅速失去了白昼的热度,变得冰冷刺骨,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玄在一块形如断剑的巨岩下停下了脚步。

  这块巨岩高约三丈,表面布满了深深的剑痕,正好挡住了主要的风口。

  “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李玄放下背后那重达数千斤的黑色包裹。

  咚。

  地面微微一震。

  他熟练地从包裹里掏出一口玄铁行军锅,架在几块含铁量极高的石头上。

  这里没有木柴,普通的木头拿出来瞬间就会被金煞气切成碎屑。

  李玄从怀里掏出一块中品火灵石,直接扔在锅底。

  灵石散发的恒温热量,很快将锅里的水烧开。

  晚饭时刻。

  李玄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风干妖兽肉,硬得像石头一样。他用力将其掰碎,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铁骨稻撒进去。

  除此之外,他还加了一把刚才在路上捡到的赤铜沙。

  这不是调料,是补品。

  对于修炼八九玄功的他来说,这顿饭既要填饱肚子,又要补充金属元素。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肉香和铁锈味的独特气息。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精致的灵食都会瞬间被铁砂污染,只有这种粗糙耐嚼的食物,才能在沙尘中保持原味。

  “啾。”

  怀里的火凤探出头。

  它现在的羽毛已经变得灰扑扑的,全是灰尘,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土鸡。

  它看着锅里翻滚的肉汤,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玄盛了一碗汤,吹了吹表面的浮油,递给它。

  “喝吧。”

  李玄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语气温和:

  “这里金气太盛,你五行属火,被压制是正常的。但正如打铁需用火,你若能在这漫天金煞中,护住这一口真火不灭,你的南明离火神通,才算真正入门。”

  火凤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它感受到了李玄的期许,眼神变得犀利了几分。

  它低头,猛啄了一口肉汤。

  呼!

  一股细小的火苗从它鼻孔里喷出,瞬间将汤里的几粒赤铜沙烧得通红。

  它竟然在尝试用本命真火去炼化食物中的杂质!

  “聪明。”

  李玄赞了一声,自己端起那一整锅肉粥,也不用勺子,直接仰头大口吞咽。

  滚烫的肉糜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生物高炉瞬间全功率运转。

  能量被转化为气血,金属被提炼为骨材,废渣则被排出。

  这是一台精密的人形机器在进食。

  ……

  子时,夜煞临门。

  吃饱喝足,夜,彻底笼罩了荒原。

  月亮升起,但并非银白,而是被空气中的金属尘埃染成了一轮血月。

  李玄盘膝坐在岩石下,呼吸绵长。

  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有肉眼可见的白色金气被他吸入鼻腔,那是纯度极高的庚金之精。

  他在借夜色修炼,打磨自己的第六节脊椎骨。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四周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那不是风吹沙石的声音,而是金属甲片划过地面的声响。

  李玄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的听觉在八九玄功的加持下,已经进化到了可以捕捉次声波的地步。

  “心跳声三十六,三十七……”

  “步频一致,呼吸隐匿。”

  “是剑煞狼。”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借着微弱的血月光芒,可以看清这些怪物的狰狞模样。

  它们体型如牛,浑身没有一根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层生锈的、如同鱼鳞般的铁甲。它们的爪子锋利如**,尾巴则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铁鞭。

  这是被葬剑漠庚金之气侵蚀、变异的野兽。

  它们不吃肉,只吃铁,喝血。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夜空,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尾音。

  那是进攻的号角。

  唰!唰!唰!

  十几头剑煞狼同时发动了攻击。

  它们的速度极快,在铁砂地上奔跑如履平地,化作十几道腥风,从四面八方扑向那个坐在岩石下的软肉。

  李玄依旧坐着。

  直到第一头狼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的咽喉,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铁腥味扑面而来。

  他动了。

  没有拔背后的重剑,也没有起身闪避。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刚刚完成微观重塑的右手。

  五指成箕,顺势一抓。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李玄的手,稳稳地扣住了那头头狼的咽喉。

  那足以撕裂花岗岩的狼爪狠狠抓在他的小臂上,火星四溅。

  然而,那只看似血肉之躯的手臂,却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冲击力。

  这头狼重达八百斤,加上扑击的惯性,冲击力何止千斤。

  换做以前,李玄的手臂骨骼会感受到剧烈的震荡,甚至骨裂。

  力量被层层传递、分散、消解。

  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波澜不惊。

  “这就是结构力学的魅力。”

  李玄看着手里那头还在疯狂挣扎、眼中露出惊恐之色的铁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国家的方案,成了。

  “咔嚓。”

  他手腕轻抖,微微发力。

  螺旋劲透体而入。

  这头浑身铁骨的剑煞狼,脖颈内的脊椎应声而断,瞬间瘫软如泥。

  其他的狼群见状,动作猛地一滞。

  野兽的直觉告诉它们,眼前这个看似美味的人类,骨头比它们还要硬,比铁还要冷。

  李玄随手将狼尸扔在一旁,就像扔掉一个**。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正好,我的六合骨阵,还需要更多的庚金煞气来填补空隙。”

  “而且……”

  “这狼牙里的庚金,纯度似乎不错。”

  李玄一步跨出。

  身影如鬼魅般冲入狼群。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摔、打、擒、拿。

  每一拳轰出,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岩石周围,躺满了剑煞狼的尸体。

  李玄坐在一堆狼尸中间,浑身浴血,手里拿着一把**,正熟练地撬开一头狼的嘴巴。

  “这颗狼牙不错,含金量高。”

  嘎嘣。

  他将一颗三寸长的獠牙撬了下来,随手擦了擦,然后扔进嘴里。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起。

  他竟然直接将那坚硬无比的狼牙嚼碎了!

  八九玄功全速运转,将这最纯粹的生物庚金提取出来,融入那刚刚经受了实战检验的骨骼之中。

  “啾……”

  一旁的火凤看得目瞪口呆。

  它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主人,比妖兽还像妖兽。

  李玄咽下最后一口骨粉,感受着右臂骨骼强度的再次提升,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抬头看向沙漠深处。

  那里的风声更大了,隐隐传来一种像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剑鸣。

  “热身结束。”

  李玄站起身,目光灼灼: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把传说中的断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