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银河像是倾倒的牛奶,铺满了那广袤得令人窒息的穹顶。

  这里是乔纳森家那个有些漏风的谷仓屋顶,也是克拉克的小小天文台。

  路明非抓着那几块有些松动的木瓦,爬了上来。

  “**……这房子该修修了,踩空了我就得去找乔纳森叔叔报工伤了。”

  他一**坐在克拉克旁边,那里已经被那个壮汉的体温烘得热乎乎的。

  “公爵大人也睡不着吗?”克拉克正仰面躺着,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天空中那几颗最亮的星。

  “是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还有,私下里别叫公爵,叫我布鲁斯或者路都行。听着怪别扭的,总觉得有人要找我收税。”

  “好的,路。”

  克拉克翻了个身,侧对着路明非。

  那个白天看起来仿佛永远没有烦恼的大个子,此刻眼神里却盛满了少年的迷茫和一种在这个时代显得过于奢侈的道德困惑。

  “路先生……如果卢瑟男爵真的是您口中的恶龙……我是说,我只是个力气大点的铁匠学徒。”

  “杀人……是不对的,村口的老神父说那是要下地狱的,连上帝都不会宽恕这种罪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而且……我也害怕。如果我不小心太用力,把人像是打铁一样砸扁了怎么办?”

  “听着,大个子。”路明非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什么是恶龙吗?”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哪怕在深夜也依然灯火通明的莱克斯城堡,那里彻夜燃烧的熔炉映红了半边天。

  “恶龙不是那些长着翅膀、嘴里喷着火的大蜥蜴。那只是野兽,杀了就没了。”

  “真正的恶龙,是一种规则。是一种如果不加干预就会吃人的规则。”

  “是那种规则,让像你爸爸那样的好人,明明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手上全是血泡,交完税后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克拉克愣住了,那根狗尾巴草从他手间滑落。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论调。

  在他的世界观里,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农民是农民,贵族是贵族。

  “杀人确实不对。这一点老神父没错。”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但如果是为了不让更多像玛莎阿姨这样的好人死去,为了不让你父亲被那些黑骑士的长矛挑起来……那就是‘工作’。”

  “就像是修补栅栏防止狼群进来咬死小羊羔一样。你不能对着狼讲圣经,你只能敲碎它的牙。”

  说到这里,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

  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被金色的熔岩填满。

  黄金瞳点亮。

  在这漆黑的屋顶上,威严、暴虐、却又透着一种极度的理智。

  克拉克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恶意。

  “看,不用怕。我和你一样,都有不像人的地方。”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克拉克那双能在黑夜里看清百里外蚊子腿的蓝眼睛。

  他学着记忆中那个穿着红披风的神之女曾经对他说话的语气,轻声说道:“我们都是怪物,大个子。但这不妨碍我们想吃玛莎阿姨做的炖豆子,也不妨碍我们在看到有人摔倒时想去扶一把。”

  “想守护这些豆子,想守护这种平庸的幸福,这本身就是一种资格。一种即使是神父也无法剥夺的资格。”

  路明非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

  “你的力量不是一种诅咒,它是工具,是上帝或者什么东西塞给你的一把锤子。”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那把铁锤。”

  “如果钉子都要戳进你家人的眼珠子了,那个本来应该被砸平的钉子都要扎穿玛莎的心脏了,你还不肯落锤,还在担心会不会把地板砸坏……”

  路明非盯着那双湛蓝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你拥有这身力量,却与凡人无异。”

  夜风呼啸而过。

  黄金瞳被刺得生疼。

  克拉克体内那团微弱的金色火苗,轰然爆燃。

  这算什么?

  传火成功?

  “可以啊大个子,悟性挺高……”

  路明非嘴上敷衍,视线却火热地落向左手食指。

  既然对方都烧成这样了...

  好吧...

  现实冰冷如墓碑。

  【余烬之环】依旧闪烁着那一抹半死不活的光。

  “唉。”

  生活不易,明非叹气。

  可就在路明非刚想开口吐槽两句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时。

  “咔嚓。”

  这座危房终于迎来了它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那个壮硕如塔的农家男孩单膝跪地,震得路明非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韦恩先生……不,我的领主。”

  克拉克垂首,月光泼洒在他宽阔的背上,幻化出一层虚幻的银甲。

  这是正在受洗的骑士。

  “我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锤子。”他抬起头,湛蓝眼眸中燃烧着红光,“如果您愿意指引方向,为了那些炖豆子!我就是您手中的锤子!”

  路明非:“……”

  这回他是真有点手足无措了。

  “咳……快起来,屋顶真要塌了……”

  可他刚伸出手,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再度撕裂了夜风。

  那声音夹杂着马蹄的轰鸣、男人放肆的狂笑,以及火焰**茅草的噼啪声。

  克拉克回头,超级听力捕捉到了更多细节。

  女人的哭喊,初夜权,被定性为女巫的女孩被拖向火刑架的挣扎。

  “是卢瑟男爵的黑骑士卫队。”克拉克死死攥拳,“他们在……在执行那些......规则。”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在等待。

  等待有人告诉他,愤怒是被允许的。

  “克拉克。”

  路明非收回手,不再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村落。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半神。

  在这个把人当牲口的黑暗中世纪,没有什么比砸碎枷锁更让人愉悦了。

  “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恐惧。”

  声音很轻,却化作一道不可违抗的敕令,直接炸响在青年的灵魂深处。

  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手,轻轻拍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如同皇帝为即将出征的将军授勋。

  “去吧,我的骑士。”

  “把那颗要扎进好人眼睛里的钉子……给我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