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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间,金水县火了。

  不是因为扶贫,不是因为招商,而是因为一具埋藏了五年之久的骸骨。

  “金水县特大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取得重大突破,牵出五年前惊天活埋命案!”

  这个标题,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天亮之后,瞬间引爆了整个江南省的舆论场。省电视台、江南日报、各大门户网站,几乎在同一时间,用最醒目的版面,将这条新闻推送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无数的媒体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省城,从周边地市,蜂拥着涌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贫困县。

  金水县,这个常年挂在扶贫简报上的名字,史无前例地登上了全省,乃至全国新闻的头条。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媒体更快。

  上午九点。

  金水县委大楼前,一辆没有挂地方牌照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走下两名身穿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们没有理会门口警卫的询问,径直走进了县委大楼。

  五分钟后。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正在疯狂拨打电话,却发现每一个他曾经的靠山都无法接通的马向阳,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胸前别着的,那个闪烁着冷光的徽章时,他手里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向阳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和组织掌握的情况,你因在赵宏发案中涉嫌严重失职失察,并可能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为首的男人,用一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调,宣读着决定。

  马向阳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办公桌才没有倒下。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请”着,走出了他经营多年的县委大楼。

  在踏上那辆黑色奥迪之前,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县政府大楼。他的视线穿过重重阻碍,似乎想看到顶楼那间办公室。

  悔恨,恐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困惑,在他的脸上交织。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就能在短短两天之内,布下这样一个天罗地网,让他这个在金水县呼风唤雨十几年的一把手,毫无还手之力地坠入深渊。

  车门关上,黑色奥迪绝尘而去。

  马向阳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金水官场,天塌了。

  县委书记马向阳被省纪委带走调查。

  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王兵被市纪委双规。

  这个消息,如同十二级的超级地震,瞬间席卷了金水县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曾经紧紧追随马向阳,与赵宏发集团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干部们,人人自危。

  办公室里,再也听不到往日的谈笑风生,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但电话那头,要么是无人接听,要么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恐慌,在无声地蔓延。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那个被他们视为莽撞、愣头青的年轻县长,到底有多么可怕。

  从他被“请”进城关派出所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开始。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而那个把楚风云“请”进派出所的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在得知骸骨被挖出、马向阳被带走的消息后,彻底崩溃了。

  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

  当同事们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只看到了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和一封字迹潦草,满是泪痕的忏悔书。

  畏罪自杀。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再次砸进了金水县本已波涛汹涌的官场深潭。

  下午三点,金水县政府大礼堂。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紧急召开。

  主席台上,只坐了一个人。

  楚风云。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

  台下,数百名干部,正襟危坐,整个会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楚风云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声色俱厉的训斥。

  他只是平静地通报了赵宏发案的最新进展,以及马向阳、王兵等人被调查处理的情况。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希望各位同志,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会场。

  留下了满堂死寂。

  所有干部,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敬畏。

  会议结束后不到十分钟,市委书记的电话,再一次打到了楚风云的手机上。

  “风云同志,打得好!打得漂亮!”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振奋和赞许。

  “你这次,不仅仅是为金水县的老百姓除了一大害,更是为我们党的干部队伍清除了一颗毒瘤!市委研究决定,给你记头等功!”

  短暂的停顿后,市委书记的声调变得更加郑重。

  “金水县现在百废待兴,接下来,班子的事情,发展的事情,你要挑起更重的担子。市委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你放手大胆地干!”

  “谢谢书记信任。”楚风云的回应依旧平静。

  挂断电话,他没有在办公室停留,而是直接让司机驱车前往县人民医院。

  病房里,孙大海的气色好了很多。

  当楚风云将马向阳被带走,赵宏发彻底伏法的消息告诉他时,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不断滑落。

  他挣扎着,想要从病床上起来,给楚风云行个大礼。

  “县长……您……您是俺们金水县的青天啊!”

  楚风云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

  “孙主任,好好养伤,金水县的未来,还需要你这样的老黄牛。”

  夜,深了。

  县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楚风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传真机,忽然响起。

  一张盖着市委办公室红头印章的文件,缓缓被吐出。

  《关于提请楚风云同志临时主持金水县县委全面工作的建议》。

  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他。

  只要他点头,从明天起,他就是金水县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然而,楚风云只是瞥了一眼那份文件,便将其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金水县公安局的干部编制和人员名录。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名字和职位。

  县委书记空缺,公安局长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这两个位置,是金水县权力结构中最重要的两个支点。

  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打开笔帽。

  在一个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不是副局长,也不是政委。

  而是——公安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