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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原市会议中心。

  一楼大厅挂着红色横幅:“铁原市药品集中采购谈判大会”。

  来自全国数十家药企和医疗器械商的代表,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会场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手里的资料袋却攥得很紧。

  楚风云没有出现在主会场。

  他坐在三楼的监控室里,透过屏幕看着下面。周小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书记,人都到齐了。”

  楚风云端起茶杯,没说话。

  会场里,铁原方的谈判代表是市卫健委主任张建国,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但今天坐在谈判桌前,气场十足。

  他敲了敲话筒,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时间宝贵,咱们直接开始。”张建国翻开文件夹,“第一个品种,氨氯地平片,用于治疗高血压。铁原市全年采购量,两千万片。”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台下几个代表对视了一眼。

  两千万片,这可不是小数目。

  张建国继续说:“本次采购,只允许一家企业中标。谁的价格最低,订单就是谁的。”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

  一家药企的代表举手:“张主任,能不能透露一下,贵方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市场决定价格,我们不设底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台下的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你们报多少,我们都不满意。

  第一轮报价开始。

  几家企业的代表交头接耳了一会儿,陆续递上报价单。

  张建国打开第一张,看了一眼,把纸往桌上一扔。

  “四块五一片?”他的语气很平淡,“各位,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五毛钱。你们是来谈判的,还是来逗我的?”

  那个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建国也不废话,直接让助理把一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详细的成本分析表。

  原料药采购成本:0.32元/片。

  生产成本:0.18元/片。

  包装及物流成本:0.15元/片。

  总成本:0.65元/片。

  现行市场价:5元/片。

  毛利率:87%。

  会场里鸦雀无声。

  张建国敲着桌子:“各位的利润空间,我们很清楚。如果还想拿这种价格糊弄人,那今天这个会,就没必要开下去了。”

  监控室里,楚风云看着屏幕,放下了茶杯。

  “这份成本报告,是李浩他们做的?”

  周小川点头:“李立明亲自算的,误差不超过一分钱。”

  楚风云嘴角微微上扬。

  会场里,气氛已经变了。

  几个药企代表的脸色很难看。他们没想到,铁原方居然把成本摸得这么透。这意味着,任何虚高的报价都会被当场拆穿。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国内某知名药企的销售总监。

  “张主任,您这份报告,恐怕有失偏颇。”他推了推眼镜,“药品定价不能只看生产成本,还有研发投入、渠道费用、市场推广……”

  张建国打断他:“王总监说得对。但我想问一句,贵公司这款氨氯地平,是十五年前就上市的老药吧?研发成本早就收回来了。至于渠道费用和市场推广,那是你们自己的经营模式问题,凭什么让老百姓买单?”

  王总监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建国继续说:“我再给各位五分钟,重新报价。如果还是这个态度,那就当我们今天白来了。”

  五分钟后,新一轮报价单递了上来。

  张建国一张张翻开,这次价格有了明显下降。最低的一家,报出了2.8元一片的价格。

  但张建国还是摇头:“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知道,各位背后都有人给你们压力,让你们别降价。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铁原的订单,只给那些真正想做生意的人。谁要是还抱着垄断暴利的心思,那就别怪我们另寻出路。”

  说完,他让助理把另一份文件投影出来。

  屏幕上,是几家印度仿制药厂的联系方式和报价。

  “各位看看,同样的药,人家报价1.5元一片,质量标准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如果国内企业不愿意降价,我们不介意从国外采购。”

  这话一出,台下彻底乱了。

  印度仿制药虽然便宜,但一旦引进国内市场,对这些药企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他们在国内的垄断地位将被彻底打破。

  又是一轮激烈的讨论。

  最终,价格降到了1.8元一片。

  张建国这才点头:“这个价格,我们可以接受。”

  第一个品种谈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休息十分钟后,进入下一个环节——心脏支架。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

  心脏支架的市场价格,一直维持在1.3万元左右。这个价格背后,是一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而这条链条的核心,就是几家和“光复会”有关的药企。

  张建国报出采购量:“全年三千支,同样只允许一家中标。”

  台下的气氛更紧张了。

  坐在最前排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叫赵明,是国内最大的心脏支架生产商“泰康医疗”的销售副总。泰康医疗的大股东,正是“光复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赵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在桌上轻轻敲着。

  第一轮报价,泰康医疗报出了1.2万元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千。

  张建国看都没看:“下一个。”

  第二轮,泰康医疗报出了1万元。

  张建国还是摇头。

  赵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出手机,走到会场外面打电话。

  “李总,铁原方不接受我们的报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守住价格,绝不让步。”

  赵明压低声音:“可是如果我们不中标……”

  “不中标就不中标。”对方冷冷地说,“楚风云想玩,就陪他玩到底。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价格压到什么程度。”

  赵明挂断电话,回到会场。

  第三轮报价,泰康医疗还是报出了1万元。

  张建国看着他:“赵总,这是你们的底价?”

  赵明点头:“我们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

  张建国笑了:“那好。”

  他让助理把一份文件投影到屏幕上。

  “各位看看,这是我们刚刚收到的一份国际药品监管机构的内部通报。欧洲药品管理局正在重新审查泰康医疗的临床数据,涉嫌数据造假,存在严重的安全风险。”

  赵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们……你们这是诽谤!”

  张建国摊开手:“我只是转述通报内容。至于真假,等调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不过,如果消息属实,泰康医疗在国内的销售许可恐怕也保不住。”

  赵明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方就吼了起来:“赵明!你他妈干了什么?股价跌停了!”

  赵明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回过头,看着张建国,声音都在发抖:“张主任,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张建国不置可否:“我们只是履行告知义务。”

  赵明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泰康医疗的董事长亲自打来的。

  “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铁原的订单!马上!”

  赵明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报价单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900元。

  他把报价单递给张建国,声音都有些嘶哑:“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

  张建国接过报价单,看了一眼,然后把数字报了出来。

  “九百元!”

  会场里炸开了锅。

  那些还在观望的药企代表,脸色全变了。

  一万三的支架,被砍到了九百,这已经不是谈判,这是屠杀。

  接下来的谈判,再也没有人敢抱侥幸心理。

  价格一路走低,降幅触目惊心。

  人工关节,从八万降到一万二。

  高血压药,从五块降到一块五。

  抗癌药,从两万降到五千。

  ……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个品种的价格敲定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张建国站起身,和在场的所有代表握手。

  “感谢各位的配合。合作愉快。”

  代表们勉强挤出笑容,离开会场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监控室里,楚风云关掉屏幕。

  “为民,把今天的结果整理成简报,明天上报卫生部。另外,让宣传部准备新闻稿,就说铁原市带量采购试点取得阶段性成果,药品平均降价超过70%。”

  孙为民记下来:“明白。”

  楚风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

  周小川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书记,这一仗打得漂亮。”

  楚风云接过水杯,没喝。

  医疗这条线,算是理顺了。

  楚风云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小川,你现在也是市领导,堂堂副厅级干部了。”

  周小川手里端着的水杯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楚风云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个。

  “要不是跟着书记您,我现在可能还在乡镇呢。”周小川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说不定现在还在给乡镇长递烟。”

  “你为我做的事我都记在心里。”楚风云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小川身上,“我楚风云不是迂腐的人,自己人和外人是有区别的。”

  周小川点头,没说话。

  楚风云走到沙发前坐下:“小川,你现在是市领导,迟早会让你独挡一面。我的秘书,你帮我物色个人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小川却觉得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书记,我……”周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已经习惯了呆在楚风云身边,习惯了跟着楚风云一起攻城略地。只要能够呆在楚风云身边,副厅级算什么?他不在乎。

  楚风云倒是看得透彻:“我知道你的想法。”

  周小川抬起头。

  “但你要学会独挡一面。”楚风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我的庇护下你没法成长。今天我能给你副厅级,明天能给你正厅,但你自己没本事,别人会怎么看你?”

  周小川沉默了。

  “等我走上高位,你还是我的大管家。”楚风云把茶杯放下,“但你必须有独挡一面的能力。你懂吗?”

  周小川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知道了,书记。秘书人选我会安排好的。”

  “三天之内给我名单。”楚风云站起身,拍了拍周小川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我又不是让你去边疆受苦。你现在是副厅级,全市排得上号的干部,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周小川笑了,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涩。

  他知道楚风云说的都对。

  但要离开楚风云身边,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楚风云看出了他的情绪,也没再多说。有些路,必须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