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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委信息技术中心,已经燃烧了三十六个小时。

  空气里浮动着浓缩咖啡因和尼古丁的焦灼气息。

  孙为民双眼血红,死死盯着主屏幕上瀑布般滚落的数据流。

  整个东江市近三年的电费数据,是一片无垠的数字海洋。

  他们要找的,是沉在海底的一根针。

  “比对老旧小区,常住人口低于两人,剔除季节性用电高峰!”

  “筛查所有电费曲线平稳,月度用电量超过三百度的用户!”

  “锁定那些户主信息与房产登记信息不符的地址!”

  指令如刀,将数据海洋层层切割,过滤。

  范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收缩。

  第三十七个小时,屏幕上,一个红点猛然爆开。

  东江市,建国南路,红星小区七栋402室。

  户主是一位八十九岁的离休干部,早已去世多年,房子却一直在准时缴纳电费。

  电费数据像用尺子画出来一样,每个月都精准地稳定在三百五十度左右,寒暑不变。

  “就是它!”

  孙为民一拳砸在桌上,抓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声音因极度亢奋而嘶哑。

  “书记,鱼咬钩了。”

  电话那头,楚风云的声音平静无波。

  “地址。”

  “红星小区七栋402。”

  “知道了。”

  电话挂断,楚风云对身旁的钟瑜,微微颔首。

  半小时后,几辆貌不惊人的黑色轿车,幽灵般滑入红星小区的旧楼阴影里。

  钟瑜带着几名心腹干将,站在402室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开锁匠的工具轻轻一拨。

  “咔哒。”

  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混杂着纸张霉变与尘土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

  几台大功率抽湿机和换气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徒劳地对抗着时间的侵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对门口的客厅墙壁,攫取了。

  那不是墙。

  墙体被掏空,从地板到天花板,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满了用牛皮纸捆扎的百元大钞。

  一捆挨着一捆,一摞叠着一摞,构成了一面金钱的绝壁。

  然而,真正令人窒息的,是这面钱墙的颜色。

  大片的暗红色中,点缀着一团团、一片片诡异的黑绿色霉斑。

  尤其是在墙体下方靠近地面的部分,潮气侵蚀最重,大片的钞票已经黏连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菌丝,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钱不易的“财富圣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静默地腐烂。

  “我……办了一辈子案子……”一名老纪检干部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见过洗钱的,见过烧钱的,第一次见着把钱,养到发霉的。”

  这景象,荒诞到了极致。

  这就是一个守财奴最终的归宿,他穷尽一生守护的宝藏,正在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录像,拍照。”

  钟瑜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特别是那些霉斑,给我用微距镜头,拍特写!”

  ……

  省纪委审讯室。

  钱不易依然闭目养神,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享受这场“意志力游戏”的轻蔑。

  楚风云走了进来。

  他身后,林峰手里只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小巧的投影仪。

  设备架好,雪白的墙壁亮起。

  钱不易眼皮都未抬一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新一轮徒劳的心理攻势。

  楚风云没说任何话,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光幕上出现的,不是证据,不是家人,甚至不是那栋房子。

  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超高像素的微距特写。

  照片的主体,是一捆崭新的百元大钞的边角。

  只是,在那红色的纸张边缘,几缕黑绿色的菌丝,正像恶魔的触手般,蜿蜒攀爬。

  钱不易嘴角的轻蔑,僵住了。

  他皱了皱眉,似乎没看懂这莫名其妙的画面。

  楚风云按下了下一个按钮。

  镜头开始缓缓拉远。

  越来越多的菌丝进入画面,从一丝,到一缕,再到一团。

  那片熟悉的暗红色,正被一种象征着腐朽与死亡的黑绿色,无情地吞噬。

  当镜头最终拉远到呈现全景时,那面壮观又腐烂的“霉菌钱墙”,完整地呈现在墙壁上。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钱不易的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扭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与屏幕上那幅画面的瞬间,他整个人的呼吸,停滞了。

  那座由他毕生心血构筑,由他幻想中完美无瑕的数字和符号堆砌而成的神龛……

  正在腐烂。

  那不是被查抄,不是被没收,那是从内部、从根基开始的,无法逆转的崩坏!

  他的神,自己病了,正在死去!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屏幕上,视频开始播放。

  办案人员戴着手套,拿起一捆钞票。

  轻轻一抖。

  几张被霉菌侵蚀得最严重的钞票,像被火烧过的纸钱,直接碎裂开来,化作黑色的粉尘,飘散在空中。

  “不……不——!!!”

  一声凄厉到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从钱不易的喉咙最深处爆发。

  他像一头被剜去心脏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疯狂地扑向那片冰冷的光幕。

  他的双手在光滑的墙壁上疯狂抓挠,指甲瞬间崩裂,血肉模糊。

  他不是想攻击谁,他是在试图用手,擦掉屏幕上那些该死的霉斑!

  “假的!都是假的!我的钱……我的钱不可能发霉!!”

  他精神彻底错乱,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那不是对失去自由的恐惧。

  那是信仰崩塌后,最彻底的虚无与绝望。

  楚风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对一个将金钱当做神祇的信徒而言,最残忍的诛心,莫过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神,腐烂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