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楚风云身后关上。

  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冬日暖阳,云淡风轻。

  门内,死寂如冰窖。

  常务副部长吴天明僵坐在主位上,脸上那副经营了十年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控场能力、苦心经营的威信,就在刚才短短半小时内,被那个年轻人用一份文件和一通电话碾得粉碎。

  他像一个精心搭建舞台的戏班主,还没等开锣,就被人一脚踹翻了戏台。

  还顺手点了把火。

  干部一处处长孙志强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冷汗浸透了衬衫后领。

  让他去参加联合调查组?

  去查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这哪里是协助调查,这分明是让他亲手挖自己人的坟墓,还要在旁边递铁锹!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嘲讽和幸灾乐祸。

  他完了。

  从楚风云点名让他参加调查组的那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

  角落里的秦慧还站着。

  她扶着眼镜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激动。

  多少年了。

  她在这个酱缸一般的部门里,看着一封封举报信石沉大海,看着一个个有问题的人平步青云。

  她无数次感到无力、憋屈,甚至绝望。

  她以为自己会像那些档案一样,在积满灰尘的柜子里,沉默到退休。

  可今天——

  那个年轻的部长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潭死水。

  “联合调查组由你担任组织部方面的负责人,需要什么人你自己挑!办案期间,你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这句话如同圣旨。

  让她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接下这个担子,就意味着要与吴天明、与郭省长派系、与整个中原省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为敌。

  但她不怕。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她的目光坚定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楚部长。

  这把刀,我替您磨好了!

  ……

  省委大院另一栋办公楼。

  省长郭振雄的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

  郭振雄将手中的紫砂壶狠狠掼在地上。

  价值不菲的茶壶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他指着垂手站在面前的吴天明,唾沫星子横飞:

  “我让你开个部务会,给他立规矩!”

  “你倒好,让他把规矩立到你头上来了!”

  “还联合调查组?”

  “他这是拿刀直接往我们心口上捅!”

  吴天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说什么?

  说那个年轻人不按套路出牌?

  说他上来就掀桌子?

  在强势的郭省长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省长,我……我确实低估他了。”

  吴天明声音艰涩。

  “他太狠了,也太准了。那份名单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算计之内。尤其是他当场给钱峰打电话……这……”

  “钱峰!”

  郭振雄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当然知道钱峰。

  皇甫家安插在中原的一颗钉子。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些年,郭振雄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可钱峰就是油盐不进,死死守着纪委那一亩三分地,让郭振雄许多布局都束手束脚。

  现在,楚风云这把来自京都的利刃,和钱峰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竟然勾搭到了一起。

  一个管帽子,一个管刀子。

  帽子和刀子联手了。

  郭振雄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省长,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调查组那边……”

  吴天明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

  郭振雄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阴狠。

  “他要查,就让他查!还能真查出什么通天的窟窿不成?”

  “你回去告诉孙志强,让他给我打起精神来!进了调查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他不是想当掘墓人吗?”

  郭振雄冷笑。

  “我倒要看看,他挖出来的,是别人的尸骨,还是他自己的坟墓!”

  郭振雄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这个楚风云,不能用常规办法对付。”

  “他现在风头正盛,又有钱峰撑腰,硬碰硬,我们不占优势。”

  郭振雄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通知下去,所有人都给我收敛点。这段时间,把尾巴都夹紧了!”

  “让他去查,让他去折腾。”

  “他想当包青天,就让他当。动作越大,得罪的人就越多。”

  “中原这潭水深得很。”

  郭振雄弹了弹烟灰。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能翻起多大的浪!”

  吴天明连连点头。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省长在丢车保帅。

  孙志强,恐怕是保不住了。

  而他自己,在组织部的威信也一落千丈。

  未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走出郭振雄的办公室。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是一片冰冷。

  ……

  组织部三楼东头的办公室里,却是暖意融融。

  方浩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他一边给楚风云重新沏上一杯热茶,一边压抑着兴奋说道:

  “老板,太解气了!”

  “您今天在会上的那几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特别是最后给钱书记打电话,吴天明那张脸都绿得跟西瓜皮一样!”

  “我估计这会儿,整个省委大院都传遍了!”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这只是刚把锅盖揭开,里面的水还没烧开呢。”

  他看着窗外,眼神深远。

  “吴天明是郭振雄的爪牙,孙志强是爪牙的爪牙。打掉他们,不难。”

  “难的是,要通过他们,把后面那只老虎给引出洞。”

  方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知道,老板的棋局,远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

  楚风云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这一战,收获不小。

  第一,在组织部立住了威。打掉了吴天明的气焰,把秦慧拉到了自己阵营,未来组织部的人事调整就有了抓手。

  第二,和钱峰结成了同盟。一个管帽子,一个管刀子,这个组合在中原省的杀伤力,郭振雄应该很清楚。

  第三,试探出了郭振雄的底牌。他现在还不敢直接和自己硬碰硬,选择了收缩防线,这说明他对京都的态度还心存顾忌。

  但这只是开局。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方浩心猛地一跳。

  这个时间,这个电话,会是谁?

  楚风云看了眼来电显示,眼中闪过了然。

  他示意方浩不必回避,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

  正是省纪委书记钱峰。

  “风云同志,我是钱峰。”

  “钱书记,您好。”

  楚风云语气不卑不亢。

  “你今天,可是给我送来一份大礼啊。”

  钱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楚风云能捕捉到那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我让秘书去和你对接了,联合调查组的事情,纪委这边全力配合。”

  “不过——”

  钱峰话锋一转。

  “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到我家里来,我们……喝杯茶,私下聊聊。”

  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家里。

  不是谈工作,而是私下聊聊。

  楚风云嘴角勾起了真正的笑意。

  他知道,今天这场部务会,最大的收获不是立威,不是打掉吴天明的气焰。

  而是这通电话。

  这份来自钱峰的私人邀请。

  这意味着,皇甫家准备接纳他这个盟友了。

  “好。”

  楚风云干脆地回答。

  “时间地点,您定。”

  “晚上八点,金水路和谐家园小区,三号楼一单元701。我等你。”

  “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楚风云看向方浩,吩咐道:

  “晚上不用安排饭局了。让龙飞准备车,七点半出发。”

  方浩用力点头,心中激动万分。

  他知道,今晚的这次会面,将真正决定楚风云在中原省的开局。

  这不是两个部门领导的会晤。

  这是一个新联盟,即将诞生的序曲。

  楚风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楼下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干部,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今晚会面的每一个细节。

  钱峰,皇甫家的人,刚正不阿。

  但也正因如此,必然对他们这些所谓的“京都大少”抱着天然的警惕。

  今晚的会面,既是结盟的契机,也是一场严苛的考验。

  他需要准备一份“投名状”。

  一份让钱峰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投名状”。

  楚风云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孙为民的电话。

  “为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老板,您说。”

  孙为民的声音干练。

  “我需要光复会中原分会最新的一份活动清单,越详细越好。”

  “尤其是最近半年,他们在中原省的资金流向、接触过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背后操盘的几个重点项目。”

  楚风云停顿了一下。

  “今晚七点前,发到我手机上。”

  “明白!”

  孙为民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老板,这份东西,您是要……”

  “送给一个需要它的人。”

  楚风云淡淡说道。

  “一份见面礼。”

  挂断电话,楚风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回甘。

  就像这场权力游戏。

  夜幕降临时。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省委大院,汇入郑东市璀璨的车流之中。

  车后座上,楚风云闭目养神。

  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今晚会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钱峰要什么?

  正义?

  不,官场上没有人只要正义。

  他要的是破局的力量,是能和郭振雄、和本土利益集团对抗的盟友。

  而楚风云,恰好能给他这个。

  更重要的是——

  他还能给钱峰一样更有价值的东西。

  一条足以撬动整个中原省利益格局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