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甚至懒得回复,手指一划,直接锁屏,把手机扔回兜里。

  牌桌上,对手越是催你出牌,越说明他急了。

  而一个牌手一旦急了,离输得底裤都不剩,也就不远了。

  鸿门宴?现在没空吃。

  他手里的刀,还得再磨快点。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哔——!!!”

  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瞬间撕裂了基地的宁静。

  三分钟!

  一百多名学员连滚带爬地冲到训练场。经过昨天那顿“杀威棒”,这帮平日里的少爷秧子虽然心里骂娘,但身体倒是诚实了不少。没人敢迟到,哪怕是还吊着一只胳膊的孙淼。

  孙淼站在队伍前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右臂的酸痛让他时刻记着昨天的耻辱,但他学乖了,低着头,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着地面。

  楚风云站在台阶上,身后依然只有那个铁塔般的雷豹。

  他没穿作训服,简单的白T恤,休闲裤,双手插兜。看似随意,但那股压迫感,竟然比那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还要强。

  “昨天,教了你们什么叫服从。”

  楚风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教你们第二课——什么叫责任。”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在孙淼、王凯那几个“刺头”脸上停了两秒。

  “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很多人不仅屁股坐歪了,脑子也生锈了。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被人捧着。”

  “忘了权力是谁给的,也忘了这碗饭是谁赏的。”

  楚风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忘了,我就帮你们回忆回忆。”

  “雷豹!”

  “到!”

  “发布演习任务!”

  雷豹上前一步,刷地展开文件夹,嗓音如同炸雷:

  “演习代号:‘雷霆’!背景设定:安阳市某大型煤矿发生特大透水事故,百余名矿工生死未卜!事故发生十二小时后,消息泄露,三百名矿工家属情绪失控,冲击市政府大门,现场濒临暴乱!”

  “你们的任务——”雷豹合上文件夹,眼神凶悍,“作为省委特派工作组,一小时内,平息事态,安抚群众,恢复秩序!”

  “演习地点:五百米外,模拟市政广场!全员,跑步走!”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和喧闹声!

  “还我男人命来!!”

  “黑心矿主!官商勾结!!”

  “让当官的滚出来!给我们磕头谢罪!!”

  学员们跑过去一看,全都傻了眼。

  只见几百名由士兵扮演的“家属”,衣衫褴褛,脸上抹着煤灰和泥土。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正红着眼,发疯一样冲击着那道脆弱的警戒线。

  这哪是演习?这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和暴戾气息,让不少养尊处优的干部当场腿肚子转筋。

  楚风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孙淼:“孙淼同志,你是班长。请吧,让大家看看你的手段。”

  孙淼一愣,随即咬了咬牙。

  机会来了!

  打架我不行,玩这种行政手段,我可是专业的!我叔是高建军,这种“维稳”的场面我见多了!不就是忽悠这帮泥腿子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孙淼大吼一声,仿佛要用音量找回昨天的场子。

  他立刻点了几个平时玩得好的“二代”班委,整了整衣领,瞬间起范儿,大步流星走向人群。

  “干什么!都干什么!”

  孙淼抄起一个扩音喇叭,也不管那只受伤的手疼不疼了,指着人群就开始喊:“我是省里下来的领导!都给我安静!谁再闹,就是妨碍公务!抓起来!”

  这一嗓子,官威十足。

  但在这种场合,这不叫维稳,这叫火上浇油。

  一个扮演老太太的士兵,演技炸裂,直接扑过来抱住孙淼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领导啊!青天大老爷啊!救救我儿子吧!他还在井底下泡着呢!”

  孙淼被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弄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一脚踢开,嫌弃地拍了拍裤腿:“起开!脏死了!像什么样子!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这一脚,坏了菜。

  “卧槽!这狗官打人!”

  “他嫌咱们脏!兄弟们,弄他!!”

  “冲进去!找市长要说法!!”

  原本就紧绷的弦,断了。

  几百号“家属”瞬间暴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接冲垮了警戒线。

  孙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壮汉推得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扩音喇叭也被踩得粉碎。那几个跟着他装腔作势的班委,更是被挤得东倒西歪,鞋都跑丢了。

  所谓的“精英工作组”,瞬间成了笑话。

  训练场另一侧,那些基层出身的干部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草!这帮废物!”

  人群中,一个黑瘦的青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叫张毅,从乡镇一步步干上来的,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都在这愣着干啥?看戏呢?!”

  张毅猛地甩掉帽子,对着身边几个同样出身寒门的兄弟吼道:“那是老百姓!不是敌人!跟我上!”

  他没有去抢指挥权,而是像把尖刀,带着人直接冲进了最混乱的人堆里。

  没有官腔,没有恐吓。

  张毅一把扶起那个被孙淼踢开的“老太太”,直接用最地道的河南方言喊道:“大娘!大娘你站稳!地上凉!我也是农村娃,你儿子就是俺兄弟!俺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摆谱的!”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透着真诚。

  周围的喧闹声明显滞了一下。

  张毅趁机跳上一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喊得青筋暴起:

  “乡亲们!爷们儿们!我是张毅!我爹也是挖煤的!”

  “我知道大家急!我也急!但咱们这样冲进去,除了添乱,救不了人啊!”

  “那边!看那边!搭了棚子,有热水,有医生!老人孩子先过去歇口气行不行?啊?把身体搞垮了,谁等井下的兄弟回家?”

  “给我半小时!就半小时!如果我们要不到说法,如果不给救援方案,我张毅把这身皮扒了!给大伙磕头!”

  他拍着胸脯,眼眶通红。

  没有“相信政府”的空话,只有感同身受的“咱”。

  没有高高在上的“警告”,只有把命押上的“担当”。

  暴怒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抹泪,有人开始搀扶老人去休息区。

  一场即将失控的暴乱,硬生生被这个黑瘦的小伙子,用真心换真心,给按住了。

  ……

  远处,楚风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那是猎人发现良驹的欣慰。

  他缓步走进人群,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楚风云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孙淼,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喉咙都喊哑了的张毅。

  “演习结束。”

  四个字,掷地有声。

  “同样是处理问题,结果天壤之别。”

  楚风云走到孙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淼大班长,知道你输哪了吗?”

  孙淼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我……刁民……这群刁民不讲理……”

  “闭嘴!”

  楚风云猛地一声厉喝,吓得孙淼一哆嗦。

  “刁民?那是把你养大的人民!”

  楚风云指着那些满脸尘土的“家属”,“在你眼里,他们是麻烦,是政绩的污点,是弄脏你高档裤子的泥巴!你的心从根子上就烂了!”

  “再看张毅!”

  楚风云转身,目光灼灼,“你赢在哪?”

  张毅立正,大口喘着粗气,大声回答:“报告部长!我没想赢!我就是觉得……他们太苦了!我想帮帮他们!”

  “说得好!”

  楚风云重重一拍张毅的肩膀,“因为你把他们当人!当亲人!这才是干部的公心!这才是铁心!”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一百多名学员,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开班第一天就说过,别拿那套官僚作风来恶心我。”

  “中原省的脊梁,得是铁打的,不是面捏的!”

  楚风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那是之前吴天明拟定的“关系户”名单。

  “滋啦——”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名单撕了个粉碎,随手一扬。

  纸屑纷飞,如同给旧规则送葬的纸钱。

  “原班委会,全员撤职!记过一次!”

  “现在宣布新任命:班长,张毅!副班长,赵倩、王建华……”

  一连串名字念出来,全是在刚才演习中冲在一线的基层干部。

  没有一个关系户,没有一个二代。

  全场死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寒门子弟眼含热泪,手掌都拍红了。这是公平的声音,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春天!

  孙淼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这一刻,他的骄傲、他的背景,被楚风云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楚风云没理会地上的“垃圾”,他直视着张毅的眼睛。

  “张毅,刚才怕不怕?”

  “报告!怕!怕控制不住!”

  “很好,知道怕,说明脑子还清醒。”

  楚风云突然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诱惑和危险。

  “这只是演习,是假的。”

  “如果,我现在让你去真正有危险的地方任职,”

  楚风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敢不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