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建军的车尾灯一消失在拐角,柳林镇政府大院里的空气,立刻就变了。

  那层涂抹在表面的恭敬,稀薄得像一层晨雾,太阳还没出来就散得一干二净。

  底下,是生了锈的冷漠与敌意。

  镇长马得宝脸上那副夸张的热情迅速垮塌,肌肉松弛下来,只剩下一片审视和藏不住的不耐。

  他冲着围拢过来的几个副镇长和委员挥了挥手,声音也懒散了三分。

  “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只有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多年的老油条们才懂。

  他们各自散去,步履间都透着一股子准备搬板凳看好戏的悠闲。

  马得宝这才扭头看向楚风云,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没有丁点温度的笑。

  “楚书记,办公室给您收拾好了,条件简陋,您多包涵。要不,我先给您简单汇报下镇里的情况?”

  楚风云平静地看着他,对于这种官场上的变脸戏法,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忙汇报,马镇长。”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我先自己看看资料,熟悉一下环境。”

  楚风云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转入正题。

  “对了,麻烦你把近三年镇党委会的会议记录、财政决算报告,以及所有重点项目的相关资料,全部送到我办公室。”

  马得宝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新来的娃娃,一开口就要掀老底?

  他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容,那笑容比刚才还假:“好的好的,我马上让党政办整理。不过有些材料年份久了,归档可能不太全,得花点时间找找。”

  “没关系。”

  楚风云的语气依旧平淡,吐出的字却像一颗颗钢珠,砸在地上。

  “能找到多少,送多少。”

  书记办公室,十来平米。

  桌椅老旧,人造革的沙发裂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黄色的海绵像溃烂的伤口一样翻了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旧纸张混合的尘封气息。

  楚风云不在乎。

  他关上门,隔绝了门外那些或明或暗的探究视线。

  这间破旧的办公室,从他坐下的这一刻起,就是他的战壕。

  战争,已经无声地打响。

  半小时后,党政办主任李强抱着一摞材料敲门进来,神色恭敬,脚步却透着一股子虚浮和忐忑。

  “楚书记,这是您要的部分材料,还有些在档案室,我让他们尽快找。”

  楚风云点了下头。

  “辛苦。”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党委会记录,指尖快速翻动。

  最近半年的记录本,薄得像一本小学生练习册。

  上面的内容更是简略到可笑,许多议题只写了“会议通过”四个字,至于谁提的,谁赞成,谁反对,讨论的细节与过程,完全是空白。

  楚风云的指尖停下,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强的脸上。

  “李主任,近半年的党委会,开得都这么……简洁?”

  李强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蠕动了几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个……可能,可能是记录员……疏忽了,有些是临时动议,没,没来得及……”

  “临时动议这么多?”

  楚风云的声音不大,却让李强的身子猛地一紧。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像锥子一样扎过去。

  “党政办的工作,首要就是规范。以后所有会议,必须有详尽记录,尤其是每位委员的发言要点和最终决议的依据。这件事,你李主任亲自把关。”

  “出了任何问题,我只问你。”

  李强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被一头猛兽盯上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楚书记,我一定改!立刻改!”

  “去吧。”

  打发走李强,楚风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资料上。

  他开始翻阅财政报告。

  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在他脑中飞速重组、勾稽、碰撞。

  教育附加专项资金,预算37.5万。

  决算报告上,支出项目写着“镇统筹使用”,金额15万。

  剩下的22.5万,蒸发了。

  水利维修资金,同样的路数。

  支出的理由模糊得像一团烂泥,而与此同时,镇政府的“三公”经费,高得刺眼。

  “喝血。”

  楚风云胸中一股火气升腾,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愤怒是武器,但现在还不到出鞘的时候。

  他转而查看项目资料,指尖在一份文件上停住——《山南村砂石场合作协议》。

  资料显示,砂石场五年前由县里牵头,承包给一个叫“鼎盛矿业”的公司,承包期三十年。

  承包费,低得像个笑话。

  其中大部分还要上交县财政,镇里只分到一笔可以忽略不计的“管理费”。

  至于环评报告、安全生产许可这些关键文件,要么没有,要么就是几张字迹模糊、明显是随便糊弄的复印件。

  楚风云的手指,在“鼎盛矿业”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找到了。

  第一个可以下手的钉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擂得震天响,声音急促得像是要拆了这栋楼。

  “砰!砰!砰!”

  一个年轻干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无人色,上气不接下气。

  “楚……楚书记!不好了!”

  “山南村……山南村出大事了!”

  “好多村民把砂石场给围了,说挖断了他们祖坟的风水,还打伤了人!马镇长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我……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楚风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来了!

  他预判了这里会有矛盾,却没想到爆发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这既是马得宝他们抛过来的第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他在这柳林镇,打响立威第一枪的绝佳靶子!

  他豁然起身,刚才还平静如深潭的气场,刹那间变得如山崩海啸。

  整个狭小的办公室,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备车!立刻去山南村!”

  “通知派出所罗所长,带上所有能动的人,火速赶到现场!第一要务,拉起警戒线,把双方隔开,控制局面,绝不允许事态扩大!”

  “同时,分别向县委办、县府办值班室电话汇报!就说柳林镇山南村因砂石场纠纷,引发群众聚集事件,镇党委政府正在现场紧急处置!记住,是‘正在处置’!”

  “是!”

  那年轻干事被楚风云爆发出的气势震得几乎站立不稳,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书记像换了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达命令。

  楚风云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知道,马得宝第一个赶过去,绝不是去解决问题的。

  那是去和稀泥,去压制,甚至去和砂石场老板通气,把所有盖子都捂得严严实实!

  他必须要在他们完成这一切之前,撕开这个口子!

  将主导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跳动都像要散架。

  楚风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眼神冰冷。

  马得宝,你们以为这个烂泥潭能困死我?

  今天,我就从这个泥潭开始。

  这个砂石场,就是我砸向柳林镇旧秩序的——第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