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振雄的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郭海涛投下的那枚情报炸弹,让这位前省长的呜咽声都戛然而止。

  他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儿子,又看向楚风云,脑中一片空白。

  楚风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郭海涛,仿佛对方说的不是足以颠覆世界的绝密情报,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汇报。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全新的冠状病毒?”

  楚风云的声音很轻,却让郭海涛的心脏为之停跳。

  “既然是全新的,你怎么判断它的传播性极强?”

  郭海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专业,直击要害。

  “我们实验室通过计算机模型推演,它的S蛋白与人体ACE2受体的亲和力,理论上是SARS病毒的数倍,这意味着它能更轻易地侵入人体细胞。”

  “模型?”

  楚风云轻轻放下茶杯,青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法官落下的判决锤。

  “模型只是理论。”

  “你们进行过动物活体实验吗?比如,雪貂模型?”

  “它的上呼吸道感染特征和气溶胶传播能力,验证过吗?”

  郭海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从额角渗出,他看向楚风云的眼神,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本不该存在的故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您……您怎么知道雪貂模型?!”

  那是他们圈子里最前沿的实验方法,是锁在保险柜里的机密!

  楚风云没有回答他。

  这些问题,是前世那场浩劫血淋淋的教训,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

  他继续发问,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母样本丢失。”

  “丢失的样本,是原始毒株,还是经过‘功能增益’研究的变体?”

  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记重拳,彻底击碎了郭海涛的心理防线。

  楚风云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审视的目光让郭海涛感到一阵窒息。

  “它的弗林蛋白酶切位点,是天然存在的,还是……人工插入的?”

  郭海涛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这些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了解”的范畴。

  他原以为自己手握一张可以谈判的王牌。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孩童,站在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面前,那点自以为是的底牌,显得如此可笑。

  楚风云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郭海涛同志。”

  他换了称呼。

  “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不容置疑。

  “但它的价值,不是用来和你谈条件的。”

  “令尊的问题,触犯的是国法,自有组织和法律来裁定。”

  “而你,作为一名华国公民,一名掌握尖端技术的科学家,将你了解到的、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情报主动向组织汇报,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

  楚风云的目光扫过郭海涛,最终落在他身旁面如死灰的郭振雄身上。

  “当然,组织不会忽视任何同志的贡献。”

  “如果你提供的情报经核实,确实为国家避免了重大损失,组织在考虑令尊的问题时,会依法依规,将这一重大立功表现纳入考量。”

  楚风云的语气加重了。

  “但是,‘纳入考量’,不等于‘交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先用绝对的专业知识击溃其心理防线,再用组织原则划定不可逾越的红线。

  主动权,从始至终,都牢牢掌握在楚风云的手里。

  郭海涛嘴唇翕动了几下,那点最后的疯狂和决绝,彻底熄灭了。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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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两架航班几乎在同一时间,自中原省一前一后,刺入云霄,飞向京城。

  一架民航客机上,皇甫松与钱峰坐在头等舱,神色肃穆,此行的终点,是中纪委大楼。

  另一架,是楚风云的私人飞机。

  巨大的舷窗外,云海翻腾。

  楚风云静静望着窗外,眼神幽深,仿佛已经穿透了云层,看到了那只即将扇动翅膀的蝴蝶。

  郭海涛的情报,是天赐的“剧本”。

  它让“先知”的预言,有了合乎逻辑的现实来源。

  这场即将席卷全球的浩劫,于前世是国之痛,于今生,则是他必须打赢的国运之战!

  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城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龙飞驾驶着那辆低调的红旗车,没有回李家大院,也没有去楚家老宅,而是直接驶向了京城西郊。

  那里,有一处遍植药草、幽静古朴的四合院。

  楚风云的外公,周德昆老爷子,就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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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合院内,满是令人心安的药香。

  周德昆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捧着一本线装的《黄帝内经》。

  看到楚风云进来,老爷子抬了抬眼皮,露出慈和的笑意。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跑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往楚风云身后看了看。

  “怎么就你一个人,我外孙媳妇呢?”

  “书涵带着孩子在中原呢。”

  楚风云在老爷子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我想外公了,就回来看看。”

  “少来这套。”

  周德昆呷了口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这个外孙。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捅了什么娄子,还是看上了哪个位置?”

  楚风云有些尴尬,这些年他在卫生系统布下的暗棋,从鄱阳省的卫生厅长到汉城的局长,几乎都是走的这位外公的人脉。

  为了汉城那件事,他早已做了无数准备,汉城的市委书记也是他提前安排的护道者。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能让国家机器全力开动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这个“吹哨人”站到台前的完美借口。

  “都不是。”

  楚风云的表情瞬间肃穆。

  “外公,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万分紧急,且事关国运的大事,要向您汇报。”

  看到外孙这副神情,周德昆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坐直身体。

  “去书房说。”

  书房内,楚风云将郭海涛的情报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传染力极强,可通过空气传播,甚至可能存在无症状感染者。”

  “情报可靠吗?”周德昆沉声问。

  “绝对可靠。”楚风云斩钉截铁,“来源的专业性,不容置疑。”

  他将自己从前世得知的那些关于病毒的关键特征,巧妙地全部嫁接到了郭海涛这位“情报来源”身上。

  周老爷子脸色铁青。

  “照这么说,这会是一场全球大流行?”

  “对,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做好准备。”

  周德昆沉默了,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压抑的声响回荡在书房内。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曾看透无数风浪的眼睛死死盯着楚风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外公,我知道陈长清部长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

  “我希望您能亲自和他谈一次,以‘完善国家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为名,立刻启动全国范围的实战演练!”

  “培训流调人员!”

  “培训能熟练操作ECMO的技术人员!我已经采购了五万台ECMO,随时可以捐给国家!”

  “推动政务院启动‘国家医疗防护物资动态储备计划’,大幅增加N95口罩、防护服、呼吸机的中央储备基数!”

  “协调工信部,与主要生产商签订‘应急产能储备协议’,国家给补贴,确保一旦需要,关键物资的日产能,能在一周内提升十倍以上!”

  “我的互联网公司正在研究一种二维码,我把它叫做健康码,需要卫生系统的数据接口!”

  楚风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重。

  “十二月,汉城有军运会,米国会派代表团参加……”

  “外公,如果是样本丢失还好,如果是失窃呢?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要做最坏的准备!”

  周德昆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都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外孙,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整套组合拳,环环相扣,从预警、培训、物资储备到技术支持,哪里是临时起意?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场战争!

  周德昆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桌旁,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按键,都重若千钧。

  电话接通。

  “长清吗?是我。”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山岳般的威严。

  “你现在,立刻,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到我这里来一趟。”

  他看了一眼楚风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对,就是现在。”

  “有天大的事情,要和你当面谈。”

  挂断电话,楚风云也站起身。

  “外公,陈部长这边就拜托您了。”

  “我现在,要去见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