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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安县城。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崭新的行政广场宽阔得能起降飞机,周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但多数窗户背后,都是空洞的黑暗。

  一条马路之隔,便是另一个世界。

  低矮的旧屋犬牙交错,蛛网般的电线勒紧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生活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怀安县的“阴阳脸”。

  一面是政绩报告上的光鲜亮丽,一面是百姓生活里的真实肌理。

  楚风云的示意下,商务车没有驶向县府附近那些光鲜的酒店,而是像一条鱼,悄然滑入了老城区的深处。

  “爸爸,我们不去吃大餐了吗?”

  楚星河看着窗外杂乱的街景,小眉头皱了起来。

  “大餐哪有探险有意思?”

  楚风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今天,爸爸带你们尝尝怀安县最地道的烟火气。”

  ---

  车最终停在一家名为“老郭家常菜”的饭馆门口。

  门脸不大,招牌油腻。

  但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显然是本地人的据点。

  龙飞和几名便衣先行下车,不着痕迹地融入环境,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四周。

  楚风云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揽着李书涵,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走进了喧闹。

  饭馆里油烟味、饭菜香和高声谈笑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方浩机灵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既不显眼,又能观察到大半个饭馆。

  “老板,来几个拿手菜,一扎鲜榨玉米汁。”方浩熟练地点单。

  菜上得很快,锅气十足。

  楚星河迅速被一盘糖醋里脊俘获,楚星月也捧着小碗,小口喝着香甜的玉米汁。

  李书涵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楚风云碗里,柔声道:“别光顾着看,吃。”

  楚风云笑了笑,低头扒了口饭。

  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般,过滤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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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桌。

  三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正喝到兴头。

  “老李,你那个仓库的地,批下来没?”一个微胖男人问。

  “批个屁!”

  被叫老李的男人灌了一大口啤酒,满嘴酒气地抱怨。

  “国土局那边松了口,可龙槐村不同意,说那块地风水不好,挡他们村的财路!”

  “龙槐村?他们管得也太宽了!那地明明在镇子边上!”

  “宽?”

  老李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在这怀安,还有他们郭家管不了的事?你信不信,只要他们一句话,别说我这仓库,县里的大项目都得停工!”

  另一个男人凑过来,更显神秘。

  “你们不知道?咱们这位郭县长,就是龙槐村出来的,本家。虽然不是嫡系,但论辈分,那也得叫一声叔公。你说,他能不向着自家人?”

  “嘘……小点声,想被抓去喝茶啊?”

  几人的声音迅速小了下去,变成了嗡嗡的耳语。

  楚风云夹菜的动作,出现了一个肉眼无法察觉的停顿。

  龙槐村。

  郭县长。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李书涵关切的目光。

  李书涵没有说话,只是用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

  一个眼神,已是千言万语。

  李书涵的眼神在说:你听到了。

  楚风云的眼神在回答:我听到了。

  他面色如常地继续吃饭,仿佛邻桌的谈话只是一阵风。

  可那碗里的米饭,在他口中,瞬间没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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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吃完。

  走出饭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楚风云心底的那丝寒意。

  “随便走走,消消食。”他提议。

  李书涵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孩子在前面不远处蹦蹦跳跳,龙飞和方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一家人沿着老旧的街道漫步。

  画面温馨,气氛压抑。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街角时,一阵凄厉的哭喊伴随着粗暴的咒骂,猛地从旁边的巷口炸开!

  “求求你们,把材料还给我!那是我告状的证据啊!”

  一个苍老而绝望的声音。

  “老不死的!给你脸了是吧!”

  一个年轻嚣张的声音响起,“还告状?再敢去县政府门口晃悠,腿给你打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声音不大,却似一道惊雷,劈碎了整条街的喧嚣。

  楚风云揽着李书涵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所有温度都已抽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渊。

  那张被踩踏的纸,那只被踢开的手,那个老人绝望的闷哼……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战争年代那些被恶霸欺凌的乡亲,想起了卷宗里那些冰冷的、死不瞑目的冤案!

  在他治下,在中原的天空下,竟还有如此无法无天之地!

  这记耳光,不仅是打在老人的脸上,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楚风云这位省委副书记的脸上!扇在了整个中原省委的脸上!

  龙飞的眼神骤然锐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摸向腰间,整个人蓄势待发。

  “站住。”

  楚风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他不动声色地将李书涵和孩子拉到自己身后,一个眼神,便让龙飞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青年的脸。

  平静得像在辨认尸体。

  那黄毛似乎察觉到这边的注视,嚣张地抬起头,冲这边比了个中指,骂骂咧咧。

  “看什么看?想多管闲事?”

  说完,几人得意地大笑着,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巷口,只留下那个趴在地上,捡拾着破碎纸张,无声哭泣的老人。

  人群,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

  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楚星河的小脸有些发白,紧紧抓着李书涵的衣服,小声问:“妈妈,那些人是坏人吗?他们为什么要欺负老爷爷?”

  李书涵蹲下身,将儿子和女儿揽入怀中,轻声安抚。

  她的目光,却担忧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她能感到,楚风云平静的身体里,正压着一座即将焚天的火山。

  楚风云没有回答儿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的老人。

  眼神深不见底。

  老人终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再哭,只是麻木地,一张一张捡起那些被踩踏、沾满污泥的纸张,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破碎的尊严。

  他佝偻着背,蹒跚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背影,在午后阳光下,渺小如尘埃。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楚风云才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方浩低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小方。”

  “老板,我在。”方浩立刻上前一步。

  楚风云点头。

  “跟上去,查清楚他的住址和情况,不要惊动他,确保他的安全。”

  “是!”

  方浩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一名护卫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老人离开的方向。

  很快,手机轻轻一震,是方浩发来的信息。

  【老板,已跟上。老人很警惕,目前安全。】

  楚风云收起手机,对龙飞说:“找个安静、干净的地方,不用我们的车。”

  “明白。”龙飞点头。

  楚风云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老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才转身,蹲了下来。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独有的温柔。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吓得有些苍白的脸,又揉了揉儿子紧绷的小脸蛋。

  “星河,星月,别怕。”

  他的声音柔和而坚定。

  “这个世界上,有些虫子很讨厌,爸爸会把它们……一只一只,全都清理干净的。”

  他顿了顿,望着孩子们清澈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然后,爸爸会把这里打扫干净,让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