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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过后的省城,空气湿冷。

  一辆黑色奥迪A6疾驰在绕城高速上。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浑浊水花,声响沉闷。

  车内恒温二十四度,却依然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

  李书涵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的通报,纸张边缘锋利。

  她的指尖在一行行罪名上划过,最终停在了空白的落款处。

  “风云。”

  她合上文件,偏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男人。

  “怀安和安平两县几乎被你连根拔起,省纪委和省厅抓人的车队把高速路都堵了,但这出戏里,是不是少了个声音?”

  楚风云没有睁眼,嘴角却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是说,怀安的一把手,廖志远?”

  “对。”

  李书涵将文件随手扔在膝头。

  “郭立群闹出这么大动静,涉黑、强拆、杀人。他作为班长,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严重失职。可省纪委的名单里没有他,你也没动他。”

  “这个人,就像是在这一周的血雨腥风里,隐身了。”

  楚风云缓缓睁眼。

  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他不是隐身,他是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楚风云拧开保温杯,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郭立群背靠宗族,又有市里撑腰,在怀安一手遮天。廖志远三年前空降过去,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架空。”

  “面对强权,有人选择玉石俱焚,有人选择狼狈为奸。”

  他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这位廖书记选了第三条路——装聋作哑。只抓务虚的党建,具体的钱、权、人,他一概不碰,一字不签。”

  “看起来是明哲保身,实际上……”

  楚风云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声音清脆。

  “是用党性换苟活。”

  李书涵挑眉:“那你留着这种软骨头做什么?当摆设?”

  “大火烧山,总得留个扫灰的。”

  楚风云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护栏。

  “破局之后是立局。如果把书记县长一锅端,怀安几十万百姓谁来管?机关几百号干部谁来稳?”

  “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有个新县长人选,但那把刀太锋利,过刚易折。得有个棉花包在外面,这刀才好用。”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委组织部的内线。

  “通知廖志远。”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告诉他,我想听听他对怀安下一步工作的‘高见’。”

  ---

  翌日,省委大院。

  森严,静谧。

  每一棵松柏都仿佛修剪出了权力的形状。

  上午八点四十。

  一辆略显陈旧的黑色帕萨特,小心翼翼地停在访客车位最角落。

  廖志远推门下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行政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眼底是一片浑浊的青黑。

  那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证据。

  昨天,当他看着郭立群被特警从办公室拖出来,像死狗一样塞进警车时,他没有半点快意。

  只有恐惧。

  彻骨的恐惧。

  郭立群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即便他没贪一分钱,“严重失职”四个字,足够摘了他的乌纱帽。

  而这次出手的,是那位传说中的“官场杀神”。

  廖志远紧了紧衣领,走进省委组织部大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廖书记,请坐。”

  外间,方浩头也没抬,指了指墙角的布艺沙发。

  “部长在忙,稍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四十分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方浩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廖志远的心脏上。

  他端着纸杯,水早就凉透了。

  他不敢喝,也不敢放下。

  屁股只敢坐沙发的边缘,脊背僵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钻进领口,一片黏腻。

  这是“晾人”。

  官场上最简单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刑罚。

  没鬼的人坐得住。

  心里长草的人,每一秒都是凌迟。

  九点半。

  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终于开了。

  “进。”

  方浩的声音,在廖志远听来如同大赦,又像宣判。

  廖志远猛地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膝盖重重磕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疼,踉跄着冲进那间决定他命运的办公室。

  宽敞,明亮。

  楚风云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长势极盛的文竹。

  “楚……楚部长。”

  廖志远站在门口,双手紧贴裤缝,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咔嚓。”

  剪刀落下。

  一根翠绿的枝条坠地。

  “志远来了。”

  楚风云没有回头,语气温和得像个闲谈的长辈。

  “你看这文竹,看着柔弱,其实生命力最强。但不修剪就会疯长,乱了格局。”

  剪刀尖指向地上的断枝。

  “这根枝条长得最粗,最快,抢了主干的阳光。所以,必须剪。”

  廖志远身子一抖。

  他听懂了。

  那是郭立群。

  “我有罪!”

  廖志远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声音带着哭腔。

  “我有负组织重托!郭立群在怀安搞独立王国,我作为班长,没能制止,我……我选择了回避。”

  楚风云终于转身。

  他放下剪刀,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着手指。

  “坐。”

  一个字,重若千钧。

  廖志远战战兢兢地坐下,眼神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领带夹。

  楚风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淡。

  “回避?”

  他轻笑一声,带着三分讥诮。

  “廖志远,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郭立群势大,所以你当‘泥菩萨’。你以为只要不贪不占,就能独善其身?”

  廖志远低头,冷汗滴在地板上。

  “糊涂!”

  楚风云声音突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你穿的是干部的衣服,不是庙里的袈裟!看见老百姓被欺压你装聋作哑,看见黑恶势力强拆你视而不见,这叫洁身自好?”

  “这叫尸位素餐!这叫另一种腐败!”

  廖志远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部长教训得对……我……我这就打辞职报告……”

  “辞职?”

  楚风云往后一靠,眼中的雷霆瞬间收敛,变得高深莫测。

  “现在怀安是个烂摊子。县长抓了,副县长进去了。你这时候辞职,是想当逃兵,把这一地鸡毛甩给谁?”

  廖志远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部长,您的意思是……”

  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气。

  “组织决定,暂时不调整你的职务。”

  廖志远浑身一软,瘫在沙发上。

  活下来了。

  “但是。”

  楚风云话锋一转,那股威压再次笼罩全场。

  “这是戴罪立功。我给你三个月。”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稳住机关人心,配合省市纪委,把郭立群的余毒刮干净。”

  “第二,把丢掉的公信力,一点点找回来。”

  “第三……”

  楚风云身子前倾,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廖志远脸上。

  “配合新来的县长。”

  “廖志远,你做‘泥菩萨’做惯了。这次,我要你做个称职的‘后勤部长’。”

  “新县长是去开疆拓土的,你去给他守好大后方。”

  “如果你再敢装死,或者在他做事的时候拖后腿……”

  楚风云没有把话说完。

  他端起茶杯。

  送客。

  廖志远起身,九十度深鞠躬。

  这次,他的腰弯到了极点,但转身离开时,原本佝偻的背影,竟硬生生挺直了几分。

  门关上。

  方浩走进来,一边收拾茶杯一边皱眉。

  “老板,这人胆子太小,就是个软面团,真能用?”

  “这棋盘上,没有废子。”

  楚风云重新拿起剪刀,对准文竹又是一刀。

  “他在怀安三年,没做事,也没结党。这种人被我敲打过,只会比狗还听话。”

  方浩恍然。

  楚风云看着那一地碎叶,声音幽幽。

  “即将去的新县长,是一把开山斧,刚猛有余,不懂转圜。刚极易折。”

  “留着廖志远这个‘和稀泥’的老手在后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也叫制衡。”

  “他不是将才,但他是个绝佳的缓冲垫,更是我给新县长准备的一块……”

  “磨刀石。”

  方浩心头一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简历,双手递上。

  “老板,您点将的新县长林栋,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