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爷,那小子家里就个瘸爹,穷得叮当响,肯定还不上。

  咱为啥还要借钱给他?直接到时候扣人不就完了?”一个帮众开口问着前面领头的刀疤。

  刀疤回头,阴恻恻笑了。

  “你懂个屁。直接扣了,也就是个矿奴的价。”

  他舔舔嘴唇,“听说县城的刘财主,有龙阳之好。

  就好这口……细皮嫩肉,带点倔的半大小子。

  这小子,洗干净了,模样不差,卖给赵老爷,不比扔矿洞里值钱?”

  俩帮众恍然大悟,嘿嘿**笑起来。

  “还是刀爷高明!”

  “到时候咱也能捞点酒钱!”

  笑声顺着风飘,带着腥味。

  河沟村最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茅草稀拉。

  秦城推开吱呀响的木板门。

  “城儿回来了?”里屋传来急切声,接着是窸窣和拐棍点地的声音。

  秦大山拄着木棍,拖着僵直的腿挪出来。

  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深。

  看到秦城,他眼睛亮了下,又迅速黯下去,被愧疚淹没。

  “饿坏了吧?快,快坐下。”

  秦大山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粗糙的手掌捧着递过来。

  一块杂面饼子,比巴掌大点,颜色灰黄,看得见没筛干净的麦麸。

  这已经是家里最好的口粮了。

  秦城知道,这是爹特意留给他晚上吃的,他自己估计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秦城接过,饼子还带着点体温。

  他没说话,坐下,低头咬。

  饼子硬,糙,刮嗓子。

  但比起洞里那酸臭疙瘩,已是美味。

  秦大山坐对面矮凳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儿子狼吞虎咽。

  他喉结滚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还有……不到十天了。”

  秦大山声音干涩,“是爹没用……爹这条腿不争气,连儿子都……都保不住……”

  肩膀垮下去,木棍在抖。

  秦城咽下嘴里干硬的饼渣,抬起头:“爹,别急。我有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

  秦大山只当是安慰,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忽然,他脸色变得古怪,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

  他想起一件事情来。

  邻居老张头偷偷提过,县城里有位老爷,好那口,喜欢白净的汉子。

  老少通吃,越年轻给的价越高。

  老李头说要是实在没钱,可以卖一次。

  当时他涨红脸,把老李头骂出去了。

  此刻秦大山咬咬牙,心里一阵挣扎。

  实在不行......

  看着儿子年轻却疲惫的脸,念头又钻了出来,都怪自己没用,连累儿子也跟着吃苦。

  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摇头,把那念头甩开。

  “实在不行……”秦大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去求你二叔!他和你二婶这么多年的感情了。

  求他说说情,看能不能……也给你弄个学徒身份!

  只要有了手艺,脱了籍,黑蛇帮就不能随便抓你了!”

  秦城默默地啃饼子,心里却在叹息。

  二叔秦大河,爹的亲弟弟。

  早年入赘县城一个铁匠家,老铁匠的女儿比他大十三岁。

  但当初二叔为了摆脱**籍,咬咬牙,决定成婚。

  婚后婶婶李氏一直瞧不上他,更瞧不起他们这河沟村穷亲戚。

  就连生下来的女儿都不怎么待见二叔。

  但二叔从小就对他不错,记忆里二叔刚结婚的那段日子,经常给自己买黄糖吃。

  可那个家终究不是二叔做主。

  去求二叔,希望渺茫。

  但爹的话没错,脱籍是关键。

  就算成了武者,没合法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加入武馆要保人,要银子,加入镖局要机会,要门路。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出这苦窑,摆脱矿奴的身份。

  饼子吃完,秦城喝光碗里寡淡的野菜汤。

  “爹,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站起身,语气平稳,“我去打水。”

  看着儿子提破木桶出去的背影,秦大山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他只是紧紧攥着拐棍,指节发白。

  秦大山呆滞着目光,独自对着空屋子,很久,一动不动。

  ……

  天还黑着,鸡没叫。

  秦城和父亲摸黑出了村。

  父亲拄着棍,走得慢,深一脚浅一脚。

  秦城不说话,扶着他。

  路上没人,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高林县的城门楼子在晨雾里露出轮廓,青灰色的砖,墙根长着暗绿的苔藓。

  城门口已经有人排队,挑担地,推车的,缩着脖子等开城门。

  进了城,街上渐渐有了人气。

  早点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条的香味飘了过来。

  让秦城直流口水,索性转过头不再看,还会好受点。

  铺子陆续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扫地。

  穿着绸缎长衫的老爷慢悠悠踱步,后面跟着拎东西的小厮。

  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二叔家的铁匠铺在城西。

  还没到,就听见“铛、铛、铛”的打铁声,沉闷,有节奏。

  空气里飘着炭火和铁灰味。

  铺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上头挂块旧匾,字迹模糊。

  旁边墙上钉着几排铁器样品。

  镰刀、锄头、菜刀,泛着光泽。

  铁匠铺闭着门,显然还未开始待客。

  秦城停下,看着父亲。

  父亲深吸口气,走上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女声。

  “我...秦大山,找大河兄弟。”父亲声音有点虚。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条缝。

  一张少女的脸露出来,十五六岁模样,眉眼还算清秀,但嘴唇抿得紧。

  秦城认出来人,这是二叔的女儿,叫王雅婷,因为二叔是入赘,所以她随母姓。

  她的眼神在秦城和父亲身上一扫,立刻皱起眉头。

  尤其看到秦城身上沾满煤灰的样子时,那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是你们,等着。”她丢下两个字,“砰”地又把门关上。

  父亲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落下来。

  他低头,尴尬的搓了搓粗糙的手。

  秦城站在他身后没动。

  约莫半炷香时间,门“吱呀”一声拉开。

  一个汉子探出身,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额头上都是汗,系着条皮围裙。

  “大哥!”

  秦大河看见秦大山,眼睛一亮,赶紧把门开大,“快进来!阿城也来了?快,进屋说!”

  他侧身让开。

  秦大山脸上重新堆起笑,有点局促地挪进去。

  秦城则是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