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自己二叔家吗,赵墩口中所说的王铁匠应该是二婶她爹,早年间这铁匠铺子一直是他掌管,孙女八成就是自己的堂妹了。

  他想起清晨那张写满嫌弃的少女脸庞,心下明了。

  难怪人家不给自己名额,人家要借着这些名额赚银子的。

  笑了笑,感叹一句世界真小,没接话,只是继续啃着酸臭窝头。

  孙小芹拨弄着手指,有些蔫:“我是没这运道。我娘还在四处凑钱,看能不能把我塞进布庄当个学徒。”

  王海叹口气:“我爹也还在求王婆子,说郭员外家似乎还缺个书童,三年后保准能脱籍,就是月钱低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各自或许可见的未来,语气渐渐热络。

  聊了一会儿,赵墩似乎才想起旁边一直沉默的秦城,转过头。

  脸上露出优越的神色,伸手拍了拍秦城的肩膀:

  “秦城,要我说,你也别总想着那练武的事了。

  那哪是咱们这种人能碰的?

  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和家里商量一下,看家里能不能多少凑点,先帮你把黑蛇帮眼前这关过了?”

  在他们看来,秦城已是穷途末路,这份好意,多少带着点虚伪。

  秦城咽下嘴里粗砺的食物,心里呵呵一笑。

  还凑钱,大话谁都会说,信不信只要自己同意对方的提议,对方八成也就是敷衍过去。

  赵墩这么说不过是想彰显一下自己的优越罢了,真信了自己就是**。

  “谢了,不用。我有自己的打算。”

  孙小芹闻言,轻轻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时,赵墩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对了,我今天早上来得早,隔着里面的屋子听见刀疤和几个小弟讲话了。

  县城那个‘磨铁镖局’,好像这几日要从咱们附近过。”

  秦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镖局?

  王海一愣:“磨铁镖局?他们走咱们这穷山恶水做啥?”

  “说是押一趟要紧的镖,走近道,快一些。”

  赵墩声音更小,“我还听说黑蛇帮那边好像有点想法。”

  孙小芹吓了一跳:“他们不要命了?敢动磨铁镖局?”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镖局这趟有正经的武者押镖,厉害得很。”

  赵墩嘀咕着,也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秦城的心跳悄然加快。

  磨铁镖局,他当然知道。

  二叔和王春花成婚时,镖局里一个普通的镖师前来道贺,都被主家奉为上宾,席间频频敬酒。

  这种大镖局,等闲不对外招人,即便你是武者,想挤进去也得打破头。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倘若镖局途中遇黑蛇帮劫镖,而他恰好在场,出手解围……

  展现自己的实力,还能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

  是个脱籍的机会!

  可具体何时经过?走哪条道?黑蛇帮又有什么布置?他一无所知。

  这消息,必须弄到手。

  整个下午,秦城一边机械地挥镐,一边在心头反复思量。

  找谁打听?刀疤身为黑蛇帮二把手,必然是知情的。

  可难道直接去问?

  思来想去,竟一时没有稳妥的法子。

  日头西斜,洞内愈发昏暗。

  收工的时间到了。

  矿奴们如蒙大赦,拖着僵硬的双腿,缓慢地朝着朝洞口光亮处挪去。

  秦城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默默向外走。

  行至洞口附近,旁边那间黑蛇帮监工歇脚的小木屋。

  “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人影晃出来,为首者满脸横肉,正是刀疤。

  他显然喝了酒,面色泛红,眼神也有些飘。

  瞧见人群里的秦城,咧开嘴,晃悠着走了过来,堵在秦城身前。

  “哟,秦小兄弟,这么急着回家啊?”

  刀疤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混着口臭喷在秦城脸上。

  秦城停步,脸上瞬间堆起畏惧的讨好笑容:“刀爷,您还没歇着?”

  刀疤伸手,用腰间短刀的刀背,拍了拍秦城的脸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这动作侮辱意味十足。

  “爷好心提醒你,”刀疤眯起眼,凑得更近,“还有八天。八天之后,见不到五两银子,你这辈子,就老实跟这黑煤渣子做伴吧。”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别动歪心思跑。你跑了,你家里那个瘸腿的老东西可跑不了!”

  秦城腰弯得更低,连连点头,声音惶恐:“不敢,不敢!刀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力,一定尽力凑钱……”

  刀疤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恭敬的模样,鼻腔里哼出一声。

  这才转身,跟身边几个跟班说笑着,晃晃悠悠回了小屋继续喝酒。

  秦城继续随着人流往外走,脸上那卑微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神沉静,深处却有杀意。

  “既然你想死,那就满足你。”

  秦城动了杀意,

  一来,刀疤必定知晓镖局的具体消息。

  二来,这张脸,这副嘴脸,他看得太久,也忍得太久了。

  矿洞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初冬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掠过荒坡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四野寂静,远处河沟村零星的灯火闪烁着。

  秦城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远比从前强。

  借着微弱的天光,十几步外岩石的轮廓、灌木的晃动,都清晰可辨。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矿洞侧面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手脚并用,利落地爬到高处的树杈上。

  借着浓密枯枝的遮蔽,蹲伏下来,目光死死盯着锁住矿洞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愈冷,秦城的身体却因气血运行而保持着温热,耐心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他以为刀疤今夜不会外出时,洞口传来了动静。

  嬉笑声,咒骂声,混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几个黑蛇帮众搀扶着醉醺醺的刀疤走了出来。

  几人显然都没少喝,走路摇摇晃晃地,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刀疤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人,声音蛮横:

  “滚……滚开!他**……老大这几天这也不让,那也不准……

  憋...憋死老子了!今晚……今晚非得去李寡妇那儿……去去火!”

  一个跟班小心地劝着:“刀...刀爷……帮主吩咐了,最近……不能出岔子。

  白狼帮那伙杂碎,好像也闻到味儿了,盯着咱们呢……”

  “白狼帮?去他**白狼帮!”

  刀疤一挥手,险些把自己带倒,“老子就要去!你们……都给我滚回去!别碍事!”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似乎还想再劝,却被刀疤连推带骂地赶了回去。

  几人只得悻悻然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准备回黑蛇帮的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