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放下茶盏。

  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却让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文氏看见她,火气忽然就灭了大半,说话语气也软了下来:“云复家的,你寻的那位商户,还能找回来吗?”

  真是奇怪,从前让姜至帮了不少忙,也没如此理不直气不壮啊。

  “有倒是有,只是婆母今日这做法实在是让我为难......”

  季云复拧眉看她,脱口而出便是训斥:“你若是能帮,便帮一把。难道非要长辈低三下四地来求你吗?尊长们已然闹成这样,你身为儿媳,身为晚辈,不说尽力迂回解决,竟还在这儿一味拱火。”

  亏他方才还觉得姜至这两年过得不易,想要往后对她更关心一点。

  姜至抬头,径直对上了季云复的视线。

  她理了理袖口,背脊挺直,声线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丝丝寒意,女子轻笑:“拱火?”

  “轻池一出事,是我去求我父亲出面,让牢头不要对他用刑,每日餐食也多加照顾。”

  “也是我用了姜家的人情去找商户,求她高价收下我们抵押的铺子。”

  “铺子抵押出去,难道就不收回来了吗?十三万两抵出去,至少也要十六万两才能收回。”

  “这笔银子从哪儿出?是从季家中公?还是楼家中公?又或是,将你小鹿岭的那处宅院给卖了,去填这个天坑?”

  季云复脸色十分难看。

  说话时,姜至一直都面无表情,但忽有一计上心头,她立马将眼眶逼红:“你若觉得我是在拱火,我即刻离开,还季家清静。”

  “若舅母、婆母也觉得我在拱火,那轻池的事,我从此不管。想必他血脉相连的表兄定会比我尽心得多,即便倾家荡产也要救他出来吧!”

  说罢,姜至佯装气恼,起身就走。

  “哎哎哎!”

  文氏赶紧去拦:“瞧你,好好说着话,怎么还生气了?不管你夫君和婆母如何,舅母可从未讲过你在拱火。”

  “你是一心为着舅母,为着你表弟的。这一点,舅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文氏拉着姜至坐回来:“这样,你跟舅母说说,怎么才能让你找的那富商回来?”

  “行了,你闹也闹了,说说你的法子。”

  楼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季云复心里虽憋闷气恼,但还是带着一点庆幸的,至少姜至还愿意与他闹脾气。

  这不就证明了,她心底还有他?

  “其实,我早让人去寻了,瞧着时辰,现下也该到了。”

  姜至咳嗽了一声,文氏立马亲自去提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她续上了新沸的水。

  “即便有姜家的情面在,人家毕竟是一方富户,怎么忍得了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说着,姜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委屈,更有顾全大局的隐忍:“要我说,若人家还肯接这咱们家的生意,便只抵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出去,剩余十一间,送给人家,以表歉意。”

  “什么?!”

  楼氏又一下跳起,声音尖锐:“你这是在扼杀我季家命脉!送十一间铺子出去赔罪?我家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要送十一间铺子!”

  姜至定定地看着她,继续道:“不仅要送铺子,原本的十三万两也不能再要了,最多只能开价十万。剩下的三万两,写下欠据,择日偿还。”

  楼氏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除非我死了,否则想也别想!”

  姜至又一下站起,别过头去:“婆母若是这般,那我也没法子了。”

  “大不了,将这座宅院卖了去救轻池表弟,咱们一家几十口人全上舅父舅母家借住一段时日也并非不可。”

  文氏一愣:“啊?”

  这怎么能行!

  姜至深吸一口气,平静看向楼氏:“总之,我只问婆母一句话,您究竟是要银子和铺子,还是要您的侄子早日平安回家?”

  听了这话,文氏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折腾吵闹了这么久,说到底不就是在这两样中间进行抉择吗?

  “冲着姜家的面子,这十一间铺子可以不送,原本说好的十三万两也可以如常。”

  少年的清明嗓音随着厚重的棉帘被掀开而传来,一股寒气与几粒细小的雪籽一齐被她带了进来。

  六枝面色白皙清俊,发冠高束,一袭玄色暗银纹直?,外罩一件出锋的墨狐皮坎肩,只一眼便知她出身富户。

  她拱手,朝着众人一一客气见礼,但嘴上说的话可一点不客气:“但这十三间铺子就不能是抵押了,而是买卖之后再行租赁。”

  “呦!”

  原本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熊大年一下从椅子上弹跳站起。

  他殷切上前,满脸讨好:“六公子?!怎么是您呀?您回燕京啦?何时回的,怎么没消息传来呀?”

  六枝微笑:“滚开。”

  熊大年一下萎靡,他瘪着嘴,乖乖相相地坐了回去。

  楼氏和文氏皆不明白六枝话里的意思。

  “六公子是吗?”

  季云复终于开了口,他道:“你想用十三万两买下我家的铺子,之后再转租给我家,收取租金?”

  “正是。”

  季云复又问:“那铺子收益怎么分?”

  六枝瞧了一眼姜至,眉眼一弯:“若按我的规矩,即便上交租金,铺子的收益,租者还是要与我六四分成的。但,姜二姑娘在此,我哪里敢放肆?”

  季云复眸光一暗,拳头紧了紧。

  他很不喜欢别人喊姜至‘姑娘’。

  她嫁来两年多了,昭奚院的下人们至今还是口口声声称‘姑娘’,如今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六公子,竟也称她‘姜二姑娘’。

  她已是他的妻子,该被称‘季少夫人’才对!

  “二八吧,姜姑娘分八成,我分两成就行。”

  六枝耸肩,轻松一笑。

  楼氏求助一般地看向季云复:“儿啊,怎么说?”

  “那肯定是选六公子呀。”

  文氏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在心底算了算,觉得至少这六公子能给十三万两,她能立马拿到银子去救儿子。

  另外就是,若不需赎回铺子,那姜至也不必替季家偿还银两了。

  毕竟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着实令人感动。

  只是这样一来,季家中公每年都会少许多进账银子。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季云复沉默着。

  他知道,这十三间铺子几乎是府中一切吃穿用度的来源。

  今日不管是抵押给熊大年,还是卖给六公子,往后若因此发生错处,今日做决定的人,必会引起季家族人的不满和责怪。

  于是,

  季云复偏眸,望向姜至:“夫人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