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平静地看着他。

  她其实很不明白,季云复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不愿意。反而,等现在相看两生厌了,他倒是又叫嚣着要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季云复。”

  姜至忽然一字一顿地喊他全名,认真说道:“明日,我会让人把和离书送给你。你尽快签好给我,由我送去官府。”

  “之后,季家宗族若要集会商议此事,我不参加。同样,姜家这边,你也无需登门说明。”

  “按律法,夫妻和离,女方妆奁应当返还,夫家资产无权分割。”

  说到最后,姜至的声音已带了点倦怠和疲惫。

  “我嫁来这两年,一应吃穿用行皆出自自己的妆奁,如若你记忆里,我有用你季家一分一厘的话,请你写出名目细则,我好返还。至于你们季家、楼家从我嫁妆里挪用的那些,我可以概不追究。”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无一不在彰显着和离之事,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且不会反悔。

  昏暗的光线里,季云复的侧脸晦暗不明。

  “你......你竟是真想和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至,想要怒吼质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

  姜至颔首:“是。”

  季云复忽然浑身发冷。

  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失控,于是极力地想去重新掌控:“你可知道,女子和离后的下场?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姜家想吧?”

  “姜家乃儒宦世家,满门清贵,若是出了一个和离回家的女儿,对你父兄叔伯的仕途定有影响!”

  他一下逼近两步,猛地去抓姜至的手:“阿至,我们之间何至于......”

  就在他触碰到女子微凉肌肤的一刹那,姜至手腕倏地一翻,她极度厌恶地皱眉,下意识就大力甩开。

  ‘哐当——’

  她力道太猛,暖手炉一下脱手,砸在了地上。

  红炭和灰烬在几块青砖地上泼溅得到处都是,正如他们的关系一样。

  一片狼藉。

  “姐!”

  木门被猛地撞开,季序裹挟着寒风冲进来。

  “你怎么......”

  少年先是一脸急切地扫视她全身,确认呆愣在原地的姜至毫发无伤。

  之后,他直接插在二人中间,用自己那尚不宽阔,却足够挺直的脊背,把姜至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季序浑身紧绷,一言不发,看着季云复时,满眼敌意。

  “呵。”

  季云复嗤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啊,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铁了心要与我和离呢?原来,是在身边又养了一个小的!姜至,他可小你六七岁呢,你还要不要脸?”

  “我还真是不知,你们姜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季序脸色瞬间煞白,他下颌绷紧,赤红着双眼:“你......你休要污言秽语!我们是姐弟。我是听见东西砸了,担心姐姐,这,这才......”

  “担心?”

  男人厉声打断,目光凶狠:“你凭什么担心她?她是我的妻子,用得着你来担心?”

  “季序,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的一个旁支堂弟!”

  季云复步步紧逼:“现在担心她了?你不明不白住在她院子里的时候,跟着她一道回姜家的时候,与她同桌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担心过她的名声会不会因你而受损?”

  “还姐弟?”

  季云复冷笑,他已恼羞成怒:“我看,是换了个名头养小叔子吧?”

  “你!”季序双拳紧握,脊背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很想一拳挥上去,可姜至还在场。

  他不想让姐姐看见他不堪的一幕,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姐姐再和这个污泥般的季家扯出什么纠葛。

  “阿序。”

  姜至的声音轻轻响起,眼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没有因为男人的这番污言秽语而产生分毫的情绪波动。

  她只抬手,拍了拍身前少年的胳膊,带着安抚:“我没事,退去我身后。”

  季序紧咬着牙关,眼中愤怒不减,但终究还是依言,退去了姜至身侧稍后的位置。

  “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和离不是商议,更不是闹脾气,字我已签了。你签,或者不签,都改变不了结果。”

  她抬眸,最后一次看进了男人的眼底,里面情绪复杂难辨,但她已不想再去解读:“季云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体面,望你珍惜。”

  爱不是突如其来的,不爱同样也是。

  当初的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落空里消磨殆尽,直到心如死灰,彻底不爱。

  现在想回头?晚了。

  姜至不再看他,微微侧首,对身旁冷静了许多的季序道:“走吧。”

  “嗯。”

  季序点头,他弯腰将打翻在地的暖手炉捡起,紧紧跟在姜至身后。

  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季云复终于感到了害怕,他追上去两步,声音嘶哑到破音——

  “姜至!我不会签和离书的!你一定会后悔,到时,你会求着我不要和离!”

  这句话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有虚张声势的狠戾,更多的却是深层的惶然。

  姜至脚步一顿。

  “我不会。”

  她确定她不会。

  她带着真诚和勇敢去爱他,他却不珍惜。所以该后悔的人,从不会是她。

  姜至不再有半分停留,稳稳迈过了脚下的那一道石槛,木门被一道寒风卷过紧闭上。

  走进二道门,她便让季序把这门也给锁上。

  季序应声去拿链子,月光正好躲开了云层,从侧面照入廊下,清晰地映在了他右边的额间。

  姜至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倏然定住。

  “你这是哪儿来的伤?”

  季序一下怔愣,下意识抬手就要去遮,笨拙又慌乱地解释:“我,我就是不小心,不小心磕......”

  “磕的?”

  姜至看着他,一连三问:“在哪儿磕的?何时磕的?被什么磕的?”

  “我......”

  季序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沉默。

  “如实说。”

  她执拗地要知道真相,声音已显愠怒。

  “好......我说。”

  季序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