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三十日。

  清晨的东京被一声惊雷炸醒。

  不是天气,而是《朝日新闻》的头版头条。那黑色的铅字如同讣告一般,刊登了四位重量级人物的名字:

  渡边美智雄、加藤六月、加藤纮一、家本三郎。

  这四人是自民党内的绝对核心,甚至包括了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派系的大佬。报道详细披露了他们的秘书或亲属,以他人名义购买了利库路特子公司的未上市股票。

  火,终于烧到了天花板。

  ……

  赤坂,料亭“鹤屋”。

  这里是三菱集团最高顾问岩崎的专用包间。庭院里的惊鹿发出“哆”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岩崎先生,茶凉了。”

  修一提起铁壶,为这位掌控着日本重工业命脉的老人续上一杯热水。

  岩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朝日新闻》,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西园寺君,”岩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约我来,是以‘S.A. GrOUp社长’的身份,还是以‘贵族院议员’的身份?或者是,The ClUb主人的身份?”

  “都不是。”

  修一放下了茶壶,语气温和而诚恳。

  “我是作为一个同样担忧国家未来的晚辈。”

  他指了指那份报纸。

  “现在的局面,您比我更清楚。这一周以来,大藏省、通产省、乃至各大银行的门口,都被愤怒的市民和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因为‘消费税’的议题,国民的神经本来就紧绷到了极点。”

  “现在,这份名单出来了。如果财界在这个时候继续毫无保留地支持竹下内阁,甚至按照惯例发放夏季的‘政治献金’……”

  修一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视岩崎。

  “恐怕,公众的怒火会烧到丸之内。那些激进的市民团体,可能会把石头扔进三菱大楼的窗户。您也知道,民众大多数时候都是不理智的。到时候,被视为‘官商勾结’典型的,就不止是利库路特一家了。”

  岩崎沉默了。

  作为经团连的核心,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民意有多可怕。消费税本就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现在又爆出权钱交易,老百姓的怒火只差一个引爆点。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岩崎警惕地看着修一,“支持大泽那个年轻人?不可能。他在D内根基未稳,性格又太激进,财界不喜欢冒险。”

  “不,您误会了。”

  修一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西园寺家怎么敢教三菱做事?我只是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

  “什么建议?”

  “观望。”

  修一吐出两个字。

  “与其现在把钱扔进火坑,不如先把钱包捂紧一点。暂停对竹下派系主要成员的‘非常规资金’支持,理由也很现成——为了配合特搜部的调查,企业内部需要进行‘合规自查’。”

  “既不站在竹下登那边,也不用表态支持大泽。只是单纯地……退后一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岩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方案。既规避了舆论风险,又没有彻底得罪当权派。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以前在岩崎的印象里,西园寺修一只是贵族院里的一尊精致雕像,负责在通过法案时盖个章,维持着旧华族的体面与荣耀。

  但今天,他从这个男人的话语里,嗅到了一股令人生畏的血腥味。

  “西园寺君。”

  岩崎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以前总以为,你们这些贵族院的议员,只懂得在菊纹旗下谈论礼仪和传统。没想到,你的獠牙比那些众议院的政客还要锋利。”

  “世道艰难,若是没有牙齿,连祖产都守不住。”修一谦逊地低头,避开了锋芒。

  “好。”岩崎放下了茶杯,“三菱系的几家公司,下个月的‘机密费’划拨会暂停。我们会对外宣称,正在等待特搜部的调查结果。”

  修一再次行礼,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英明之举。”

  ……

  岩崎离开后,包间里重归寂静。

  修一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看着面前那杯不再冒热气的茶,脑海中浮现出出门前皋月在书房里把玩裁纸刀时的神情。

  ‘大泽一郎是一把好刀。但在泡沫破裂前,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强推消费税,去背负所有的骂名。’

  修一端起酒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在外界眼中,他是雪中送炭的盟友;但在西园寺家的棋盘上,那不过是一枚用来撞开旧秩序城门的……消耗品。

  “大泽君……”

  他对着虚空轻声低语,语气淡漠,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不值得他过多上心。

  “好好享受你即将到来的高光时刻吧。毕竟,国民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一个在清算日顶罪的祭品。”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这艘诺亚方舟上,从未给大泽一郎留过位置。

  ......

  同日晚,纪尾井町,全日空酒店。

  三十六层的行政套房内,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死死锁在屋内。

  大泽一郎深陷在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就要燃尽的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似乎没有弹掉的意思,只是眯着眼,盯着缭绕上升的青烟。

  周围坐着的七八个人,都是跟着他从“田中派”一路杀出来的核心干将。

  “咔哒。”

  门被推开。

  亲信平野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脸色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他走到大泽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大泽先生,派系总务局刚才来了电话。”

  平野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渡边前辈说,鉴于最近的‘非常时期’,为了避免引起特搜部的注意,原本定于明天发放的‘夏季冰代(夏季津贴)’……暂时冻结。”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声咒骂。

  “冻结?说是冻结,不就是断粮吗?”

  “竹下这是要逼死我们。没有这笔钱,下周回选区连大巴车都租不起。”

  “那老狐狸算准了时间……”

  大泽一郎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弹掉了那截长长的烟灰。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瞬间压住了屋内的嘈杂。

  “竹下登手里只有这一张牌了,他那边自己都自顾不暇呢。他以为切断了输血管,我们就会像缺氧的鱼一样乖乖浮上水面。”

  大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东京塔在雨夜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但是他忘了,鱼在水里会死,但鲨鱼……是闻着血腥味活的。”

  “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进来的是秦野孜。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立领装,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毫不在意。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壮汉,手里提着两只沉重的黑色硬壳皮箱。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秦野孜推了推被雨雾蒙住的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兴奋的笑意。

  “西园寺那边为了规避《政治资金规正法》,手续有些繁琐。”

  两个壮汉将皮箱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啪嗒。”

  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箱盖掀开。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叠叠崭新的银行本票,以及数百张印制精美的“改革研究会成立晚宴”入场券。

  每一张入场券,都代表着一份合法的、无需公开来源的政治献金。

  总额,三亿日元。

  原本躁动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大泽先生。”

  秦野孜拿起一张本票,那是S.A. GrOUp旗下子公司的名义。

  “修一先生带话来说,这笔钱是‘干净’的。每一分钱都有据可查,哪怕特搜部把账本翻烂了,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大泽一郎转过身,看着那一箱“弹药”。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这就是底气。

  有了这些,他就不再是一个等待被清洗的叛徒,而是一个手握重兵的诸侯。他已经看到了通往首相官邸的阶梯。

  以及他灿烂而光明的前途。

  任谁都看得出,未来日本的经济绝对会起飞。这是大势,这是风口,而他大泽一郎,将乘着这股风,一举成为日本青史留名的伟大人物都不是梦。

  “平野。”

  大泽强压下心中躁动 ,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拿着这些,去联系那三十个还在观望的年轻议员。”

  他从箱子里抓起一把入场券,塞进平野的手里。

  “告诉他们,竹下登给不了的,我给。”

  “告诉他们,只要今晚在‘改革研究会’的名单上签字,不仅夏天的活动费全额报销,明年的选举资金,我也包了。”

  平野死死攥着那叠入场券,眼中同样透露着激动。

  “是!我这就去!”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收买,也是一场精准的政治投资。

  那些没有资格收受利库路特股票的“清贫”议员,原本是永田町的边缘人,是惶恐不安的弃子。但现在,因为他们“没拿股票”,反而成了最清白、最安全的政治资产。

  大泽要做的,就是用西园寺家的钱,把这些“清流”全部收入囊中。

  “把窗户都打开。”

  大泽一郎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这屋子里的霉味太重了。该换换空气了。”

  ......

  深夜,西园寺本家书房。

  一只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宣纸之上。

  皋月手腕微沉,笔锋如刀,最后一捺重重甩出,力透纸背。

  纸上赫然是一个墨迹淋漓的——“弃”。

  修一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身潮湿的夜风。他随手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后的松弛。

  “岩崎答应观望。钱也送到了。”

  “很好。”

  皋月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字。

  “大泽现在,应该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了吧?”

  “手里握着三亿现金,脚下踩着摇摇欲坠的竹下派。”修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换了谁,都会觉得云端近在咫尺。”

  “那就让他爬。”

  皋月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不爬到最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怎么会有响声?”

  她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带着一丝笑意。

  “泡沫破裂时,真相对于民众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供他们发泄的对象,一个可以钉在十字架上的名字。”

  “竹下登太老了,他的血不够红。”

  皋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大泽一郎,才是新时代最好的祭品。”

  “我想,他会“青史留名”的吧?”

  ......

  窗外,夏蝉的鸣叫声渐渐停歇。

  而在全日空酒店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大泽一郎正举起酒杯,接受着年轻议员们的欢呼和拥戴。他满面红光,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不知道,那只举着酒杯的手,已经被命运标好了价格。

  且无法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