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六日,晚八点。

  东京,赤坂。

  入夜后的赤坂是一座迷宫,无数挂着没有任何文字的灯笼的料亭隐藏在黑色的围墙之后。这里是日本政治的“奥之院”,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真正密室。

  料亭“口悦”。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滑入后巷,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带起一丝水花。

  早已等候在后门的侍者深深鞠躬,直到车门打开,那个身穿深色和服、身材矮胖的老人走下来,才敢直起腰,快步在前面引路。

  包间名为“松风”。

  这里的空气很浑浊,混合着昂贵的线香、陈年榻榻米和浓烈的雪茄味道。角落里的空调无声运转着,却吹不散那层盘旋在头顶的低气压。

  竹下登坐在下首的位置。

  作为现任内阁总理大臣,他此刻的姿态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他面前摆着精致的怀石料理,但他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是自民党干事长,也是竹下派(经世会)真正的幕后操盘手——金丸信。

  这位被称为“政界教父”的老人半眯着眼睛,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缭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供奉在烟火中的神像。

  而在房间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他抱着双臂,眼神锐利,那是自民党副干事长,小泽一郎。

  “《朝日新闻》那个记者,查到底子了吗?”

  金丸信的声音沙哑,带着被烟酒浸泡多年的粗粝感。他没有看竹下登,而是盯着手里那杯烧酒。

  “查了。”

  竹下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叫山本,是个跑社会新闻的。但他手里的料太硬了。汇款单、收据、甚至是中间人的日记……这些东西不是一个记者能挖出来的。”

  “是有人在喂料。”

  金丸信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撞在屏风上,缓缓散开。

  “而且是内部的人。”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庭院里的惊鹿偶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让这种寂静显得更加刺耳。

  “大泽一郎吗?”竹下登低声问道,名字在舌尖上滚过,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恨意。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动机?还有谁有这个能力接触到那些账本?”金丸信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分家了。”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敲了敲,震落了一截长长的烟灰。

  “那个西园寺家……”竹下登犹豫了一下,目光游移,“国税局那边扑了个空。他们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完全是按照美国人的标准来的。现在大泽手里有了钱,底下的年轻议员们人心浮动,听说昨晚就有二十几个人去了全日空酒店。”

  “钱的事情先放一边。”

  金丸信抬起手,打断了竹下登的话。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止血。”

  他身体前倾,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突然睁开。

  “火已经烧起来了,想完全扑灭是不可能的。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切掉着火的部分。”

  竹下登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秘书。”

  金丸信吐出两个字。

  “让所有涉案的议员统一口径。所有股票交易,全部是秘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筹集政治资金而擅自进行的。政治家本人,一概不知。”

  这就是日本政坛著名的“蜥蜴断尾”。

  只要把责任推给秘书,政治家最多承担一个“监管不力”的道义责任,而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至于那些秘书……他们是家臣,是替死鬼,是主公的防弹衣。他们会去坐牢,或者是……用更极端的方式,来保全主子的清白。

  竹下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在了昂贵的西裤上。

  他的首席秘书青木伊平,跟了他三十年。从他还是个县议员的时候就跟着他,不仅是秘书,更是管家,是金库番,是看着他孩子长大的家人。

  竹下等脸色变得有些狰狞,低下头来。

  片刻后,他咬了咬牙,用颤抖的声音说到。

  “青木那边……我去说。”

  “不仅是青木。”

  金丸信没有理会竹下登的痛苦,他将半截雪茄用力按在烟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中曾根那边的人,宫泽那边的人,都要这么做。要形成一道防火墙。只要检察厅查不到议员本人头上,这个你们就还能苟延残喘。”

  “只要挺过这一波,把《消费税法案》强行通过,我们就有筹码和财界重新谈判。到时候,再来收拾那个不听话的西园寺家。”

  提到西园寺,金丸信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朝日新闻》,看着上面西园寺修一在The ClUb门口被记者围堵的照片。

  “哼,旧华族的小崽子,以为有了钱就能玩转永田町?”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小泽一郎。

  “小泽,建设省那边是你的人在管吧?”

  小泽一郎点了点头:“是野田局长。”

  “西园寺家最近在银座和赤坂买了不少楼,听说还要搞大规模翻新?”

  “是的。赤坂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完工了。”

  “通知建设省和消防厅。”

  金丸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羽织。

  “最近地震频繁,为了‘国民的安全’,对所有大型在建工程进行严格的抗震和消防审查。”

  “尤其是西园寺家的项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只要他们的工地一天不复工,每天的银行利息就能喝干他们的血。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钱多,还是国家的印章硬。”

  ……

  深夜十一点。

  永田町,首相公邸。

  竹下登坐在书房里。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还有一份早已拟好的声明稿。

  “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很克制。

  “进来。”

  门被推开,青木伊平走了进来。

  他是一个身材瘦小、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像往常一样站在桌前,随时准备记录首相的指示。

  “首相,您还没休息?”青木的声音温和,“明早还有内阁会议……”

  “伊平。”

  竹下登打断了他。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然盯着桌上的那份声明稿。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青木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三十年了,首相。从您第一次当选岛根县议员开始。”

  “三十年啊……”

  竹下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你说过,要帮我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是的。这也是我毕生的志愿。”青木的眼神依然清澈。

  竹下登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半辈子的老伙计,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不敢看了,将头扭了过去。

  “伊平,现在……D需要你。国家需要你。”

  竹下登缓缓地,将那份声明稿推到青木面前。

  薄薄的一张纸,竹下登却仿佛用尽了全力一般。

  那是关于利库路特股票交易的说明书。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在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秘书擅自行动”这个理由上。

  青木伊平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青木伸出双手,拿起那份文件。他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碎。

  “我明白了,首相。”

  青木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明天的工作安排。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贪念。是我背着您,利用您的名义,收受了那些股票。您毫不知情。”

  竹下登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请您放心。”

  青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会把所有的账本都处理干净。绝对不会让火烧到您身上。”

  “伊平……”

  “只要您能把消费税推行下去,这个国家的财政就有救了。”青木直起腰,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步伐依然稳健,背影依然挺拔。

  “砰。”

  门关上了。

  竹下登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一滴浑浊的液体滑落。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雨越下越大了。

  东京的灯火在密集的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片片化开的油彩,斑驳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