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上午九点。

  霞关,邮政省大楼,事务次官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比昨天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哐!”

  一卷录像带被重重地摔在红木办公桌上,黑色的塑料外壳在撞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动手的是通产省(通商产业省)产业政策局的局长。这位平日里以冷静著称的精英官僚,此刻却面红耳赤,领带歪斜,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斗牛。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

  局长指着那是录像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邮政次官的脸上。

  “这是今早美国NBC的新闻录像!克莱顿·尤特在国会听证会上点名了!他说日本正在构筑‘电子铁幕’!”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邮政次官和旁边的NTT副总裁。

  “为了你们NTT的一根烂网线,为了那点可怜的垄断利润,你们是想拉着丰田、索尼、松下一起陪葬吗?!”

  “如果美国启动‘超级301条款’,对日本汽车征收100%的报复性关税,这个责任,你们邮政省担得起吗?!”

  邮政次官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旁边的NTT副总裁却依然梗着脖子。

  “局长,请注意您的言辞。”

  副总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僵硬。

  “这不仅仅是商业利益,这是国家通信主权。如果我们允许美国的路由器长驱直入,日本的金融数据、通信秘密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五角大楼面前。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

  通产省局长气极反笑。

  他转过身,指着窗外大手町的方向。

  “就在昨天,因为你们所谓的‘原则’,东京股市停摆了十分钟,几百亿日元蒸发了。金融界的人现在恨不得把你们的交换机给拆了。”

  “听着,外务省的大臣已经在去首相官邸的路上了。”

  局长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们要的是出口,是外汇,是汽车和半导体的市场。如果因为你们的顽固导致贸易战爆发,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把NTT推出去挡子弹。”

  说完,他抓起那卷录像带,转身摔门而去。

  “砰!”

  巨响震得墙上的历代大臣画像都歪了歪。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NTT副总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邮政次官,咬着牙说道:“次长,我们不能退。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第一类电信业务的垄断权就完了。我们必须咬死‘技术安全’这一点。”

  次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就看下午的听证会吧。如果你们能在技术上证明那个S-FOOd的系统确实有毒,或许还有转机。”

  ……

  下午两点。

  永田町,众议院第二议员会馆,第一委员会室。

  “电信技术安全特别听证会”。

  虽然名义上是听证会,但这更像是一场两个时代的角斗场。

  长桌的左侧,坐着NTT的技术代表团。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东大教授,以及几位神情严肃的资深工程师。他们的面前堆满了厚厚的技术图纸和数据报告,像是在构筑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长桌的右侧,只坐着一个人。

  下村努。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他没有带任何文件,面前只有一台黑色的东芝T3100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块银色的机械秒表。

  他在嚼口香糖,甚至还时不时吹出一个泡泡。

  而在他们身后,呈阶梯状分布的旁听席上,坐满了各大银行、证券公司、商社的高管,以及几十名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嗜血的气息。

  “……综上所述,ISDN(综合业务数字网)才是未来通信的基石。”

  NTT方面的技术顾问,一位东京大学的名誉教授刚刚结束了他长达四十分钟的发言。他用教鞭敲打着身后复杂的拓扑图,声音洪亮而傲慢。

  “通信网络需要的是中心化的管理,是可控的信令系统。而TCP/IP这种源自美国军方的协议,其本质是‘尽力而为’的传输模式。它没有中央控制,数据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种不可控的技术如果接入国家骨干网,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台下的财阀代表们听得云里雾里,但出于对权威的惯性尊重,依然有人微微点头。

  “感谢教授的精彩发言。”

  主持会议的议员转头看向右侧。

  “下面,请S-FOOd的技术代表,下村努先生发言。”

  下村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讲台,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图表。他只是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起,发出幽幽的蓝光。

  “我不懂什么信令,也不懂什么中心化。”

  下村努的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让NTT的技术代表团听得直皱眉头。

  “我只知道一件事:时间就是金钱。”

  他拿起桌上那块银色的秒表,举在半空中。

  “教授刚才说了四十分钟的理论。那我们现在来做个实验。”

  “假设,在座的各位是野村证券的交易员。现在市场崩盘了,你们要发出一笔卖出指令。”

  下村努的手指悬停在笔记本的回车键上。

  “这是模拟昨天NTT交换机过载时的网络环境。”

  他敲下回车键,同时按下了秒表。

  “咔哒。”

  秒针开始转动。

  并没有人说话。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种人为制造的沉默,让人感到极度的不适。原本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在众人的注视下,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四秒。

  五秒。

  “滴。”

  电脑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弹窗:【TRANSACTION FAILED(交易失败)】。

  下村努按停秒表。

  “5.2秒。”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色开始发白的银行家们。

  “在金融市场上,五秒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你想卖的时候,价格已经跌停了。意味着当你想买的时候,机会已经消失了。”

  “就在昨天,因为这该死的5.2秒延迟和随后的系统崩溃,野村证券自营盘的账面损失超过十二亿日元。住友银行的三千笔跨行转账超时退回。”

  下村努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捅进了在座所有资本家的软肋。

  “你们每年交给NTT几百亿的通信费,买来的就是这5.2秒的‘安全’和‘稳定’?”

  台下开始出现了骚动。

  银行家们交头接耳,看向NTT代表团的眼神不再是尊重,而是质疑,甚至是愤怒。

  是啊……跟他们说什么权威可都不好使。在金融界,时间可就是生命,他们甚至能为快上那么几毫秒而多付上亿日元的租金去租用高级写字楼,现在你告诉他们要抢走他们5秒多?这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这是我们的系统。”

  下村努再次把手悬停在键盘上。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十指化作残影,飞快地输入了一行指令:./rOUte_teSt -target:JP_EXChange -lOad:MAX。

  “啪。”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几乎是在手指离开按键的同一瞬间,原本黑底绿字的屏幕上,无数个代表数据包的光点瞬间炸开。

  “模拟核心节点瘫痪。”

  他随口说道,按下了一个快捷键。

  屏幕上,主传输链路被切断了。如果是NTT的电路交换系统,此刻应该是全线飘红的报错和令人绝望的忙音。

  但在这里,那些光点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水银,在主路断裂的微秒间瞬间分散,自动寻找了无数条细小的旁路——可能是千叶的服务器,也可能是横滨的网关。

  它们绕过了那个红色的“死亡节点”,并在毫秒级的时间内重新汇聚到了终点。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行绿色字样:

  【TRANSACTION COMPLETED(交易完成)】

  【LATENCY: 12mS(延迟:12毫秒)】

  他手里那块刚刚举起的秒表,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

  “0.012秒。”

  下村努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他把那块对这场演示来说毫无意义的机械秒表,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哐当。”

  银色的金属砸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听证会现场回荡。

  “这就是TCP/IP的分组交换。它不需要中央控制,也不需要向谁‘申请’路线。”

  下村努指着屏幕上那些还在像呼吸一样自动调整路径的数据流。

  “正因为它没有‘中心’,所以它杀不死。当一条路堵死的时候,数据会自动寻找另一条路。哪怕你炸了东京的机房,只要还有一根电话线通向大阪,数据就能活下来。”

  “它是活的。它是去中心化的野兽。”

  说着,他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对面NTT代表团面前那堆厚厚的、画满了层级结构的图纸。

  “而NTT的程控交换系统……”

  “那是精美的瓷器。看起来严谨、漂亮、符合所有官僚的审美。但只要碎了一块,就是一地鸡毛。”

  “那是死的。是注定要被埋在土里的恐龙。”

  下村努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下那些掌握着日本经济命脉的大佬们。

  “在座的各位都是聪明人。你们是愿意坐一辆虽然号称‘绝对安全’、但每五分钟就会熄火把你扔在路边的老爷车……”

  “还是愿意坐一辆虽然可能会有些颠簸、但这辈子都不会停下来、能带着你们的资金飞过悬崖的法拉利?”

  他直起身,嚼着口香糖,吐出了最后一句。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市场上,不流动,就是死。”

  轰——

  短暂的窒息后,旁听席炸开了。

  资本家没有祖国,只有利润。

  对于这些每天在金钱海洋里搏杀的金融大鳄来说,什么国家安全,什么技术主权,在“5秒延迟”造成的巨额亏损面前,统统都是废话。

  “这太荒谬了!”

  野村证券的常务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指着NTT的副总裁。

  “我们每年支付高昂的线路租金,结果你们连最基本的实时交易都保证不了?如果S-FOOd的技术能做到0.1秒,为什么我们要被迫使用落后的技术?!”

  “就是!我们需要解释!”

  三菱银行的代表也拍了桌子。

  “如果因为技术壁垒导致东京金融市场的效率低于纽约和伦敦,这个责任谁来负?!”

  局势瞬间失控。

  NTT的老教授气得浑身发抖,试图拿着麦克风解释什么“理论上的优越性”,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愤怒的质问声淹没。

  邮政省的官员们缩在椅子里,面如死灰。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一旦资本家们因为利益而倒戈,所谓的行政壁垒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角落的旁听席最后一排。

  西园寺皋月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安静地坐在阴影里。

  她穿着圣华学院的制服,膝盖上放着一本英文书,仿佛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学生。

  她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的财阀大佬,看着台上狼狈不堪的NTT高管,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吹口香糖泡泡的下村努。

  “完美的演出。”

  她轻声低语。

  她合上了膝盖上的书,那是凯文·凯利的一本跨学科经典著作。

  其名为——《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