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七月初。

  东京大学理学部,大型计算中心。

  深夜的本乡校区褪去了白日的学术喧嚣。雨水冲刷着安田讲堂的红砖外墙,顺着排水管汇入地下的暗渠。

  厚重的防爆钢门后,恒温空调系统正以最大功率运转。空气中弥漫着高热电子元件散发出的微弱臭氧气味。

  机房中央的移动黑板前,站着四个人。

  村井纯手里捏着一根粉笔,指节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三名参与WIDE项目核心架构研发的博士生围站在他身旁,手里各自拿着厚厚的数据打印纸。

  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与路由协议交互逻辑。

  “广域网的丢包率依然无法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一名头发凌乱的博士生指着拓扑图上的一个节点,“日立大型机处理TCP三次握手的确认机制与边缘节点的响应时间存在物理延迟。增加重传次数会导致信道拥塞加剧。”

  村井纯盯着那些公式,眉头紧锁。

  “底层协议栈的冗余判定需要精简。我想……我们需要在硬件接口端进行硬件级别的预处理,剥离一部分软件校验的压力。”

  在这个代表着日本最高计算机水平的房间里,探讨的内容触及了当时全球网络互联的最前沿壁垒。

  几米外的实验台旁,亮着一盏护眼台灯。

  铃木艾米坐在一张防静电的高脚凳上。她穿着一件带有东大理学部徽记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银丝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把高精度电烙铁。

  “滋——”

  烙铁头接触焊锡丝,一缕青烟笔直升起,瞬间被顶部的抽风机吸走。

  艾米将一块定制的ASIC芯片精准地焊接到绿色的扩展板上。她放下电烙铁,拿起旁边的放大镜检查了一遍焊点。

  她转过转椅,面向白板前的讨论小组。

  “村井教授。”

  艾米的声音平静,常年沉浸于数据世界让她变得愈发成熟起来。

  “如果是为了剥离软件校验压力,我们可以利用这块刚写好微指令的硬件网关板。”

  她举起手中那块还散发着余温的绿色电路板。

  “我在MAC层和IP层之间加入了一个硬件缓冲队列。让这块板子接管校验和(CheCkSUm)的计算。主机CPU只需要处理负载数据,不需要浪费时钟周期去计算报头。”

  几名博士生停下了讨论,目光汇聚到那块小小的电路板上。

  其中一人快步走过来,接过电路板,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走线与芯片引脚定义。

  “利用硬件中断来截获数据包……”博士生推了推眼镜,眼神中流露出赞赏,“逻辑闭环非常完整。这样可以节省至少百分之十五的CPU开销。铃木研究员的硬件架构能力一如既往地精准。”

  村井纯也走上前,看了一眼艾米终端屏幕上跑通的编译代码。

  “明天把这块板子接入主节点进行压力测试。”村井纯将粉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硬件与底层代码的缝合,交给铃木负责。大家准备下一阶段的课题。”

  团队成员们各自散开,回到工位。

  在这个充满男性荷尔蒙与枯燥数据的顶尖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人对艾米的存在感到突兀。过去八个月的日夜奋战中,她用近乎残酷的专注力和横跨软硬件的扎实学识,赢得了所有人的平视与尊重。

  别的博士生偶尔会在深夜的居酒屋里喝杯啤酒,或者在休息室里翻看几页漫画杂志。

  可艾米舍弃了一切娱乐活动,拒绝了一切社交邀请。

  虽然她没有听从村井纯的建议穿件便宜一点的衣服来,依旧是穿着S-COlleCtiOn定制的白大褂,仅仅只是多了个东大理学部徽记。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来实验室镀金的不学无术大小姐。

  但是这八个月以来,她有一半时间是睡在服务器机柜旁边的,几十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技术手册已经从崭新被翻阅至起毛、卷边,罐装咖啡和便利店饭团就构成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全部燃料。

  社交、娱乐乃至最基本的睡眠,皆被强行压缩到了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

  她那原本就触及人类逻辑极限的软硬件天赋,在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极度压榨下,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才华。

  不能停下。

  必须变得更有用。

  必须证明自己拥有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齿轮,也是这个团队最锋利的技术尖刀。

  “咔哒。”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机房尽头的防爆钢门处,电子锁的指示灯由红变绿。

  沉重的金属门轴缓缓转动。

  走廊里的冷气倒灌进机房,切开了室内混浊的空气。微风中夹杂着一股极其淡雅的铃兰香气。

  博士生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入口。

  藤田刚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像一堵墙一样走在前面。

  他侧开身。

  西园寺皋月迈步走进机房。

  她穿着那件最近她很喜欢的米白色风衣。一尘不染的布料与高跟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回声,瞬间打破了实验室原有的静谧。

  空气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产生了微妙的凝滞。

  艾米停下了正在敲击键盘的双手。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

  这……这是?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猛转过头来。

  目光缓缓聚焦,在她的眼中倒映出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来。

  是她……真的是皋月酱……

  她想起身,却发现因为过于激动,腿竟然用不上力气。面对无数次模型失败都能面不改色的她,此刻委屈得有些想哭。

  好想靠近……想抱住……

  那阵熟悉的味道近在眼前了。

  阴影投射在艾米面前的显示器上,遮住了屏幕上的部分绿色代码。

  她没有说话,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指尖在艾米略显凌乱的短发上轻轻梳理了两下。

  “辛苦了。”

  清冷的声音在机房内散开。

  艾米死死咬住下唇。微咸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行压下了眼眶里打转的酸涩。双手从微微发软的膝盖上移开,紧紧抓住了不锈钢工作台的边缘。

  胸腔剧烈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塞回心底。

  “欢迎回来。欧洲的行程一切顺利?”

  声音里依然带着明显的鼻音与微颤,但勉强维持住了平稳的语调。

  还在大家面前,要克制一些……

  “带回了一些有意思的‘土特产’。”

  皋月收回手,视线扫过这机房,最后落在艾米那张依然带着疲惫的脸上。

  “你的闭关结束了。收拾东西。”

  艾米愣了一下,手依然抓着桌沿:“哎?可是村井教授那边……”

  “我已经和东大理学部打过招呼。你保留特别研究员的身份,可以随时调用这里的超算端口,也依旧参与该计划学习。但你的肉体,现在归我调用。”

  皋月转身向门外走去。

  “带上你的脑子,跟我走。有几个老古董,需要你给他们上一课。”

  面对这种完全不顾艾米这边的安排、几乎是强制性的命令,艾米不但没有反感,反而面色变得有些红润了。

  是的……皋月酱还没有忘了我……我是皋月酱的东西……

  她迅速摘下身上的特制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拔下工作台上的加密硬盘,小跑着跟上了皋月的步伐。

  防爆钢门缓缓合拢。

  机房内重新恢复了单调的排风扇轰鸣声。

  博士生们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又是何方神圣,一两句话就把他们实验室的王牌给带走了。

  但既然没有人拦住他们,铃木研究员也是自愿跟上去的,那么问题就不大吧。

  他们耸了耸肩,继续忙起手头上的工作。

  ……

  一小时后。

  东京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地下四层。

  电梯轿厢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持续下行。数字指示灯停留在“-4”的位置。

  金属轿门向两侧滑开。

  气密门泄压阀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视线豁然开朗。

  最高安保级别的“黑箱实验室”呈现在眼前。

  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苛刻的工业环境,温度被死死锁在二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顶部密集的无影灯矩阵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几台从美国紧急运回的最顶尖电子显微镜、光谱分析仪以及并行计算终端整齐地排列在防静电操作台上。粗大的黑色电源线如同蛇群般蛰伏在架空地板下方。

  克劳斯·韦伯博士穿着一件灰色的防尘服,站在操作台前。两名门生,迪特和弗兰克,正对着一台日本产的高精度传感器进行电压测试。

  听到脚步声,韦伯转过身。

  经历过生死逃亡的东德老派科学家微微颔首。

  “西园寺小姐。”德语在空旷的实验室内回荡。

  “韦伯博士。设备还顺手吗?”

  皋月停在操作台前。

  藤田刚迈步上前,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沉重铅箔圆筒,平稳地置于金属台面上。

  “咚。”

  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旁边的螺丝刀跳动了一下。

  “当然,我的小姐。这里比耶拿工厂的设备先进了整整一代。”韦伯看着闪烁的指示灯,浑浊的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技术狂热。“天知道我们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皋月没有继续让韦伯“忆苦思甜”,微微侧身,将身后的艾米让到前方。

  “介绍一下。铃木艾米。西园寺集团首席技术顾问。她将负责整个光学系统的数字化建模与算力对接。”

  韦伯的话被打断了,目光落在艾米身上。

  一个过分年轻的日本女孩站在前方。

  东德老学究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疑虑。关乎国家级工业命脉的尖端项目,交给一个年轻女孩统筹,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体系。

  艾米没有理会那种审视的目光。

  在这里,除了皋月,没有任何人能让她产生情绪波动。

  刚刚在车上已经温存过了,现在登场的是冷静艾米。

  她走上前,戴上防静电手套,熟练地拧开铅筒,取出微缩胶卷。

  被防水油纸层层包裹的物品被抽了出来。几卷微缩胶卷,一沓密密麻麻写满德文与物理参数的图纸散落在台面灯光下。

  刺眼的白炽灯光穿透半透明的微缩胶片。繁复至极的光学折射路径被光线拉扯,密密麻麻地倒映在艾米的银丝眼镜片上。

  细小的光斑在镜面上不断跳跃。

  她的瞳孔紧紧跟随着那些交织的线条急速转动。原本平稳的呼吸被生生卡在喉咙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不锈钢台面上敲击。

  “哒哒、哒哒哒……”

  指甲碰撞金属发出的细碎声响,与实验室内恒温系统的低频排气声混杂在一起。

  “韦伯博士。极紫外波段(EUV)的光路折射会对镜片表面产生极高的热负荷。”

  艾米一边将胶卷装入高分辨率扫描仪的进片槽,一边用流利的英语抛出核心参数。

  “贵方的设计中,关于多层钼硅反射膜的厚度公差补偿,在连续波长轰击下的热畸变冗余量是多少?”

  韦伯愣了一下。

  迪特和弗兰克也停下了手中的测试动作。

  寒暄与客套被彻底省略。提问直接切入了最硬核的技术深水区。

  “冗余量设定在零点二个纳米。”韦伯迅速调整状态,语气变得极其严谨,“我们采用了动态热补偿流体模型。”

  “不够。”

  艾米敲击键盘,调出刚刚扫描完成的第一张光学路径图。

  “在实际投产中,晶圆表面的驻波效应会导致热量分布不均。零点二纳米的冗余会引发焦点漂移。我们需要重新计算镜片的曲率参数,将热畸变公差压缩到皮米级别。”

  韦伯快步走到屏幕前,盯着被放大的线条。两名门生也围拢过来。

  旧时代的模拟物理极限,与新时代的巅峰数字算力,在这个深埋地下的黑箱里完成了跨越时代的缝合。

  扫描仪发出幽绿色的光线,逐行扫过微缩胶卷。

  “关于第四组投影反射镜的非球面系数计算……”

  “帮我把这些变量导入光线追踪矩阵,网格密度设定在……”

  “底层钼硅多层膜的反射率衰减值,需要重新建立三维坐标……”

  “……”

  那些晦涩的物理术语与计算机指令交织在一起,随着扫描仪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逐渐化作连绵不绝的背景音。

  皋月退后两步。

  她并未参与具体的技术争论。

  专人专事,她并不懂这些,那就交给懂的人去做就好了。

  她走到了实验室侧面的单向玻璃墙前。通风管道里的低频嗡鸣声掩盖了众人激烈的探讨声。幽绿色的光投射在玻璃上,明暗交替,映照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这把刀,终于磨出了最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