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水君球”的大神认证,五千字加更奉上~)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东京都千代田区,大手町。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由花岗岩和玻璃幕墙构成的钢铁森林头顶。早春的寒风依旧凛冽,顺着毕马威大厦和产经新闻大楼之间的缝隙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几张废报纸,将其狠狠地拍打在沥青路面上。

  但这寒风,吹不冷此刻沸腾的东京。

  上午八点五十分,距离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还有十分钟。

  野村证券的大手町营业部大门前,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中有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工薪族,有围着围巾、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甚至还有几个戴着老花镜、拄着拐杖的退休老人。

  所有人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仰头。

  他们死死地盯着橱窗里那一排排巨大的红色电子显示屏,眼神狂热,仿佛那不是跳动的数字,而是通往极乐世界的经文。

  “怎么还不开盘?急死人了!”

  “听说昨晚的期货已经涨疯了!”

  “央行这次是真的拼了!2.5%啊!这简直是在发钱!”

  喧嚣声如同开锅的沸水,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

  不远处,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日产总统轿车,像是一条沉默的深海鱼,缓缓滑过这片躁动的人海。

  车窗紧闭,双层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嘶吼隔绝在外。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

  西园寺修一坐在后座的左侧,膝盖上摊开着一份刚买的《日本经济新闻》。报纸还带着油墨特有的味道,稍微有些刺鼻。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大得触目惊心:

  《历史性决断!公定步合率下调至2.5%!战后最低水平!》

  标题下方是一张澄田智行总裁在发布会上鞠躬的照片,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在暗示着某种疯狂的开始。

  “疯了,真的全疯了。”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财务总监远藤,正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头。明明车里的温度很适宜,但他却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

  他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挥舞着存折和印章的人群。

  “社长,您看那个人,那个穿灰色风衣的,那不是铃木商事的课长吗?上周他还跟我抱怨说工资不够花,今天要来借钱交房租,怎么今天跑到证券公司门口排队去了?”

  修一顺着远藤的手指看了一眼。

  确实,那个中年男人正红光满面地和旁边的人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完全看不出一丝生活的窘迫。

  “因为大家都觉得,只要把钱扔进那个池子里,明天就能变成富翁。”

  修一折起报纸,发出“沙沙”的脆响。

  “远藤先生,如果你知道银行里的钱不仅不生利息,反而因为通胀每天都在贬值,你会怎么做?”

  “我……”远藤是个老派的会计师,一辈子信奉“量入为出”,此刻结结巴巴地答不上来,“我会……存定期?”

  “存定期?”修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现在的定期利率,还跑不过地价涨幅的一个零头。”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

  巨大的多立克式石柱支撑起沉重的门廊,青铜色的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威严得像是一座神庙。

  三井银行总行大厦。

  这里是控制着日本经济命脉的枢纽之一,是旧财阀权力的具象化。

  在往日,这扇大门总是紧闭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些中小企业的社长们,为了能在这里求得一笔救命的贷款,往往要在侧门的接待室里坐上一整天,喝干几壶廉价的茶水,最后还要看信贷员的脸色。

  而今天。

  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完全敞开了。

  两排穿着笔挺制服的银行职员,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大门两侧。他们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看到黑色的日产轿车驶入,立刻齐刷刷地弯下腰,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一样。

  九十度。

  “西园寺议员!欢迎光临!”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大厅的回廊里产生了回声。

  车刚停稳,还没等司机下车,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就已经迅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您辛苦了,西园寺先生。”

  大堂经理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毯里。

  修一迈出一条腿,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目光扫过这些恭敬的头颅。

  “神田行长在吗?”

  “在!在!总行长已经在电梯口等您了!”

  经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修一走向大厅深处那部总裁专用的电梯。

  “叮。”

  电梯门滑开。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老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口袋里露出一方叠成三角形的丝绸手帕。

  三井银行总行长,神田正之。

  “哎呀,西园寺先生!”

  还没等修一走出电梯,神田行长就已经大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了双手。

  “让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罪过啊!”

  他的手掌握住修一的手,用力摇晃着。那双手温热、潮湿,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紧张的汗,也是亢奋的汗。

  “本来应该我去府上拜访的,只是这几天行里实在是太乱了,分身乏术啊。”

  神田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

  “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吧?我让人准备了刚从宇治空运过来的玉露,正好暖暖身子。”

  修一感受着掌心里残留的那一丝黏腻,不动声色地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神田行长客气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正好路过大手町,顺道来看看。”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神田行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顶层,行长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大厅要安静得多,也昂贵得多。

  墙壁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迹,但在这种地方挂着,哪怕是假的也必须是真的。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得有些过分,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毛上。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皇居的护城河。

  灰色的水面上,几只黑天鹅正在悠闲地梳理羽毛,完全不在意仅一墙之隔的金融区正在发生怎样的疯狂。

  修一在真皮沙发上坐下。

  “请。”

  神田亲自端起茶壶,将碧绿的茶汤倒入那两只精致的萩烧茶杯中。

  茶香袅袅升起,确实是顶级的玉露,带着一股海苔般的鲜香。

  但今天,这间屋子里的主角不是茶。

  “神田行长。”

  修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喝。

  “电话里提到的事情……”

  “都准备好了!”

  神田行长放下茶壶,动作迅速地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根据总行风险评估委员会连夜开会讨论的结果,我们要向您表示歉意。”

  “歉意?”

  坐在旁边一直正襟危坐、显得有些拘谨的远藤愣了一下。

  “是的。”神田一脸诚恳,“之前给西园寺实业评定的授信额度,实在是太保守了。那是对您资产的一种低估,也是对我们合作关系的一种……怠慢。”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所以,经过董事会特别批准,我们决定为您提供一笔新的综合授信。”

  “总额,三百亿日元。”

  “噗——咳咳咳!”

  刚喝了一口茶的远藤差点喷了出来,茶水都溅了些在昂贵的地毯上,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擦,只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那个数字。

  “多……多少?!”

  远藤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三百亿?!”

  他迅速在脑海里计算着。西园寺家这一年虽然赚得盆满钵满,银座的大楼也产生了稳定的现金流,但净资产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亿出头(没算海外的)。三百亿的贷款?这不仅是把家底都抵押了,还要把未来几十年的利润都透支进去?

  “是的,三百亿。”

  神田行长微笑着看着远藤,那眼神宽容得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亲戚。

  “而且,为了表示诚意,这笔贷款不需要西园寺家追加任何实物抵押。”

  “什么?!”

  这一次,远藤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不需要抵押?信用贷款?三百亿的信用贷款?!”

  这完全违反了他三十年会计生涯所认知的一切金融常识。银行不是慈善家,银行是吸血鬼,是要看到你有两块钱才肯借给你一块钱的势利眼。

  什么时候吸血鬼开始改做输血站了?

  “远藤先生,稍安勿躁。”

  神田行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们并不是盲目放贷。我们将西园寺实业目前持有的资产进行了重估。”

  “比如……”神田翻到评估报告的一页,“您在去年年底购入的那批位于涩谷、新宿的……零散地块。”

  修一挑了挑眉。

  那是皋月在那次疯狂的下午,花了一百二十亿买回来的“垃圾地”。两米宽的过道、三角形的畸零地、甚至是垃圾回收站,种类五花八门,似乎是皋月看到哪块就买哪块一样,完全没有挑选。

  “那些地块,虽然形状不太规整。”神田斟酌着词句,“但是,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它们的位置简直是钻石级的。根据我们评估部门的测算,这些地块的价值,比起您购入时,已经翻了两倍。”

  两倍。

  两个月。

  修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心脏还是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2.5%的魔力吗?

  这就皋月所说的“风”吗?

  “至于利率……”

  神田行长观察着修一的表情,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对条件还不满意,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长期优惠利率(Prime Rate)下浮0.5个百分点。也就是……3.2%。”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嘶嘶”声。

  3.2%。

  现在的通胀率已经接近2%,再加上地价每年超过50%甚至100%的涨幅。

  这不仅仅是便宜。

  这是银行在倒贴钱,跪在地上求他把钱拿走。

  “社长……”远藤颤抖着伸出手,扯了扯修一的衣袖,“这也太……太疯狂了。如果我们背了这么大的债,万一地价回调,哪怕只跌10%,我们就会资不抵债,整个家族都会……”

  “远藤先生。”

  修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

  他看着神田行长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有一种对于放贷业绩的饥渴。

  银行的金库里堆满了廉价的钞票,它们像洪水一样想要冲出去。如果不放出去,这些钱就会烂在手里。

  “神田行长。”

  修一开口了。

  “300亿,我全要了。”

  神田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通电的灯泡。

  “但是,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这周之内,我要看到钱全部到账。”修一竖起一根手指,“而且,我要现金支票和汇票的混合形式,方便我随时调用。”

  “没问题!特事特办!”神田拍着胸脯,“今天签约,明天上午第一笔一百亿就能划到您的账上!”

  修一转过头,看向远藤。

  “印章。”

  远藤的手哆嗦着,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象牙雕刻的公司实印。他看着修一,嘴唇蠕动着,似乎还想最后劝阻一次。

  “社长,这可是在赌博啊……”

  “远藤先生。”

  神田行长突然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远藤身边。

  他伸出手,按在远藤的肩膀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传教士般的狂热神情。

  “您太谨慎了。”

  “在这个利率下,在这个时代。”

  神田指了指窗外,指着那个疯狂的大手町,指着那个正在膨胀的东京。

  “不借钱,就是在大街上裸奔。”

  “您手里的现金,每过一天都在缩水。只有把它变成砖头,变成股票,变成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才是安全的。”

  “借贷,才是最大的储蓄。”

  这句荒谬绝伦的话,在这个充满了金钱味道的上午,听起来却是如此的振聋发聩,如此的……无可辩驳。

  远藤的手松开了。

  修一接过印章。

  他拔出胸前口袋里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合同的签字栏上,墨水洇入纸张。

  西园寺修一。

  这几个字写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啪。”

  他将印章在鲜红的印泥里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盖在名字上。

  沉闷的响声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声发令枪。

  神田行长看着那个鲜红的印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却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合作愉快!西园寺先生!”

  他再次伸出那双潮湿的手,握住修一的手。

  “有了这笔钱,我相信西园寺家一定会成为新时代最耀眼的财阀!”

  ……

  二十分钟后。

  修一走出了三井银行的大门。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街道上的喧嚣声似乎比来时更大了。日经指数还在涨,已经突破了两万一千点。人们的欢呼声像是一阵阵海浪,拍打着这栋坚固的银行大楼。

  修一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带着远处皇居松树的清香,还带着……

  那种味道。

  修一皱了皱鼻子。

  他仿佛闻到了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的水果发酵后的味道。

  那是廉价的油墨味。

  那是无数张崭新的万元大钞,正在从印钞厂的流水线上喷涌而出。它们顺着下水道,顺着电波,顺着人们贪婪的呼吸,弥漫在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2.5%的世界里,钱不再是钱。

  它是水。

  是淹没一切的洪水。

  “父亲大人?”

  车窗降下,露出皋月那张平静的小脸。

  她今天没去上学,特意跟着来了,只不过一直留在车里。此时她手里正捧着那一本厚厚的黑皮日记本,膝盖上放着一支红色的铅笔。

  修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将那股甜腻的味道隔绝在外。

  “签了?”皋月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签了。”

  修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三百亿。第一笔明天就到账。”

  皋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在日记本上打了一个勾。

  “很好。”

  她合上日记本,发出一声轻响。

  “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给西武集团送一份大礼了。”

  修一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女儿。

  “皋月,那个神田行长说,现在不借钱就是裸奔。”

  “他说得对吗?”

  皋月转过头,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看着外面那栋如同巨兽般的三井银行大楼。一辆运钞车正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荷枪实弹的警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说得对。”

  皋月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不过,他没告诉你后半句。”

  “什么?”

  “当你穿上了借来的金盔甲,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你是欲望的奴隶。你是银行的打工仔。你是这个泡沫的一份子。”

  她回过头,对着修一露出一个甜美而残忍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父亲大人。”

  “我们不是奴隶。”

  “我们是挥舞鞭子的人。”

  “开车吧,藤田。”

  “去赤坂。”

  “我们要去看看,那座粉红色的笼子,准备好关鸟了吗。”

  黑色的轿车滑入车流,像是一条游鱼,消失在那个充满着钞票味道的、灰色的、狂乱的东京午后。

  而在它身后的电子显示屏上,日经指数又向上跳动了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