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装的,是气的:

  “表哥!你、你帮着外人说话?!我是你表妹!”

  南宫辞没有回应。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正堂窗外那棵苍老的古松。

  避嫌。

  避险。

  避这个从小就无法无天、此刻还想拉他下水的表妹。

  南宫清筱的嘴唇在抖。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看着这个她以为会护着她、替她出头的亲人。

  他的侧脸冷淡,眉目沉静,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就是不肯看她。

  “我……我又不是你们剑宗的!”

  她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尖声道,“你们玄天剑派凭什么审我!我要回御兽宗!我要见我舅舅!”

  墨长老站起身。

  他的黑袍在烛光里显得愈发沉暗,那张脸此刻不再是“黑”,而是冷。

  不是愤怒。

  是那种看到无可救药之人时,懒得愤怒的冷。

  “南宫姑娘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器刮过铁板:

  “你不是玄天剑派的弟子,我确实无权以门规处置你。”

  南宫清筱眼睛一亮。

  但墨长老没有说完:

  “但你在玄天剑派管辖范围内闹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

  “灵兽失控,冲撞百姓,毁坏财物,是为草菅人命。”

  再一步。

  “南宫清筱,你挥鞭三十七次,可有想过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可有想过万一伤到一个,便是灭门之祸?”

  再一步。

  “你在闹市逞凶,不顾周围百姓死活,是为罔顾人伦。”

  站定。

  “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仍不知悔改,反而言语狡辩,攀扯宗门——”

  他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不止一头的少女,语气平淡,却如重锤:

  “御兽宗,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最后一句,不是问南宫清筱。

  是问孟长老。

  孟长老的面色铁青。

  他活了百年,在御兽宗德高望重,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质问?

  但偏偏他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因为南宫清筱确实是他带队的弟子。

  因为她确实做了那些事,且此刻还在狡辩。

  孟长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墨长老拱手,声音艰涩:

  “多谢墨长老秉公处置。此事,御兽宗定会给贵派一个交代。”

  南宫清筱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长老?!”

  孟长老没有看她。

  他只是闭了闭眼,疲惫地摆了摆手。

  南宫清筱,完了。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是以后。

  在大比期间闹出这种丑闻,还是被对方宗门用回忆镜记录得清清楚楚的那种,

  御兽宗的脸,被她一个人丢尽了。

  她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禁闭?

  责罚?

  还是……

  从此被边缘化,再也不能代表御兽宗参加任何宗门大比?

  南宫清筱的脸,终于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又看向南宫辞:

  “表哥……”

  南宫辞依旧没有看她。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甚至吹起了口哨。

  轻轻的,若有若无的,不成调的口哨。

  那姿态,摆明了是:

  我不在。

  我没听见。

  这人和我没关系。

  南宫清筱呆住了。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个总是冷淡但至少会护着自家人的表哥,原来也可以冷成这样。

  五小只站在堂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目光垂着,睫毛低着,一副“我们很乖我们不说话我们听长老安排”的样子。

  但如果有细心的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钱多多的嘴角,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弧度上扬。

  他在憋笑。

  憋得非常辛苦。

  一个御兽宗大小姐,今晚全部交代在这里。

  值。

  太值了。

  柳轻舞依旧捏着林枝意的袖角,低着头,温温柔柔的样子。

  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瞟南宫清筱那张不断变化的脸。

  从嚣张,到委屈,到狡辩,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到最后的惨白比看戏还精彩。

  李寒风面无表情。

  但他垂落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赢了。

  云逸他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南宫清筱为什么变脸那么快。

  但他听到墨长老说“草菅人命”“罔顾人伦”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这两个词,好像很严重。

  比“糕碎了”严重多了。

  林枝意微微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过南宫清筱,越过孟长老铁青的脸,落在南宫辞身上。

  那个侧着脸、望着窗外、吹着不成调口哨的少年。

  他没有看南宫清筱。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想什么事。

  林枝意眨了眨眼。

  这个人……

  在想什么?

  南宫辞确实在想事情。

  他站在窗边,口哨吹得心不在焉,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个小丫头……

  他余光其实一直能扫到林枝意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小小的,穿着那件桃粉色的法衣,头发扎成两个包包。

  她手背上有一道红痕。

  很浅,很细,但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有点刺眼。

  南宫辞皱了皱眉。

  那是被鞭风蹭到的。

  不知道是哪一鞭,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还是蹭到了她。

  南宫辞忽然想起方才回忆镜里的画面。

  她从三楼跳下来。

  她没有犹豫。

  她挡在那个老妇人前面。

  她甚至没有想过会不会受伤。

  这个小丫头……

  他想起苏清雪说过的话。

  “林师妹年纪小,有些骄纵,有时候不太顾及别人感受……”

  “她天赋好,被宠着,难免张扬了些……”

  “其实我也不是怪她,就是觉得……同门之间,还是要互相体谅……”

  那些话,那些语气,那些温柔的笑,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他心头。

  可此刻,他看着那道红痕,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站在堂下、一句话不说的小姑娘。

  那些雾,忽然有些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