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灯笼光映在两人身上,影子一前一后贴在青砖上,一路都没半句交谈,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响。

  彩云、彩玉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她们偷瞟着裴云铮的侧脸,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心里早慌成了一团。

  相处这么久,她们从没见过老爷这样的脸色。

  往日里,他待谁都是温温和和的,连对下人都没红过脸,可这次……小姐跟镇国公在偏殿独处,还闹得人尽皆知,老爷怎么可能不生气?

  两人暗暗打定主意:若是老爷待会儿真动了气,要对小姐动手,她们拼死也要挡在小姐前面。

  小姐自小娇养,身子弱,哪里禁得住打?

  直到上了马车,裴云铮依旧没说话,只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回府后,裴云铮牵着沈兰心进了卧房,没让丫鬟跟着进来。

  彩云、彩玉不敢离开,就守在房门外,耳朵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怕听见里面的争吵声,更怕听见小姐的哭声。

  可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房里静得像没人似的,别说吵架,连半句重话都没有。

  沈兰心坐在床沿,能清晰听见门外丫鬟们的呼吸声,知道她们在担心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道:“你们回去歇息吧,这里不用守着。”

  “可是小姐……”彩云的声音带着犹豫,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沈兰心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我跟你们老爷没事,快去睡吧。”

  丫鬟们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可她们回了房,也没敢真的睡熟,只和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着主卧的动静,生怕下一秒就传来小姐受委屈的声响。

  房内,裴云铮没提偏殿的事,也没问那道巴掌印的来历,只温声说:“今日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沈兰心小声道:“云铮,我……”

  “先睡吧。”裴云铮打断她,“有话,明天再说。”

  床帘缓缓垂下,将两人的身影藏在里面,没有绮丽,只有一片安静的暖意。

  同一时刻,裴府的屋顶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谢玄从顶上望下去,她们二人回来就很沉默,没说什么话,也没有责怪。

  心里松了口气,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些许的酸涩。

  他抬手摸了摸左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沈兰心巴掌落下时的力道,灼热的痛感仿佛还在蔓延。

  那一下,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在脸上让他觉得可疼了。

  “谢玄啊谢玄,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低声自嘲,声音里满是不甘和苦涩,“这样冷心冷情的女子,有什么值得你惦念的?”

  他几乎是自虐一般的从上往下看去,直到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才把屋顶的瓦片放了回去,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他知道,自己再留下去,也只是自寻烦恼。

  晨光透过窗棂,在描金妆台上洒下细碎的暖斑,裴云铮睁开眼起了床,此时沈兰心也起来了。

  彩云彩玉端了水进来,发现老爷跟小姐跟往常差不多,并没有生气吵架的样子,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们二人的异样,裴云铮并未注意到。

  待洗漱完毕,二人并没有出房门,裴云铮屏退了彩云彩玉,亲手给沈兰心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待她接过后道:“沈姐姐,昨日在偏殿,谢玄他……是否对你做了什么?”

  沈兰心闻言端着茶的手猛地颤抖了下,因为惯性茶水晃出几滴,落在茶桌上晕开了痕迹。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没、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裴云铮却没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她依旧泛着淡红的唇瓣上,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这嘴巴,是他亲的吧?”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水中,扰乱了沈兰心的心湖。

  她猛地抬眼脸颊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昨日的事,她也知道了?

  一时间她都不敢跟他对视。

  “有些话,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裴云铮放缓了语气,目光里满是坦诚,“你也知道,我在翰林院的任期就快结束了,若是资历不达标大概率要被外放。原本的计划里是该带你和岩哥儿一起走的,可现在岩哥儿的生父回来了。”

  她话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继续道:“谢玄这些年并未娶妻,若是你心里还有他,若是你们还想在一起,我可以跟你和离。我会拟好和离书,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也会对外说清楚是我的问题,和离是我主动提出的,保全你的名声。”

  沈兰心握着茶杯的手更紧了,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腊梅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和茫然:“和离了,我就能跟他在一起吗?”

  她抬眼望向裴云铮,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当年谢家落难满门流放,是我沈家先递了退婚书,是我转头就嫁给了你,还跟你有了岩哥儿。你觉得他那样骄傲的人,还能真心接纳我吗?还能愿意娶我这个‘背信弃义’的女子吗?”

  “怎么不能?”裴云铮立刻开口,语气坚定,“昨日宫宴上,他看你的眼神,分明还带着在意。我可以跟他说清楚我与你之间,始终是名义上的夫妻,从未有过逾矩之事,岩哥儿更是他的亲生儿子,你们能够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的。”

  她的话让沈兰心不自觉的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滚烫的热意从茶杯壁传了过来,也让她的心无比的清醒。

  其实这些年来,她从未忘记过谢玄,一直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还活着,还继承了镇国公的位置。

  若是能再续前缘,若是岩哥儿能有亲生父亲在身边,她怎能不动心?

  可昨日偏殿里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

  她刚换好素色襦裙,正要叫彩云彩玉进来,殿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抬头望去谢玄正站在门畔,他的身后还跟着要阻拦他进去的彩云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