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191章 我倾肝胆报君恩

小说: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更新时间:2026-01-16 22:00:45 源网站:2k小说网
  两日时间,弹指掠过。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昭陵关城头那面早已褪色的“梁”字大旗,发出猎猎悲鸣。

  李长卫身披重甲,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静静地迎风而立。

  风从关北吹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味道,也带着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纠结与烦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四肢都有些僵硬。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线条正迅速变宽、升高,仿佛一头从地底苏醒的远古巨兽,搅动起漫天尘埃,遮蔽了苍穹。

  那震动大地的沉闷轰鸣,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清晰地传入耳中,让脚下的青石都开始微微颤抖。

  滨州方向!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关门!!”

  李长卫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变得嘶哑尖锐。

  “即刻关闭关门!快!!”

  城头上的守军士卒先是一愣,随即也看到了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烟尘,一个个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刺耳的警钟声响彻关隘,沉重的绞盘在数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巨大关门,带着千钧之势,轰然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关门死死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长卫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手掌因用力而捏得骨节发白。

  烟尘翻滚,如怒海狂涛。

  终于,在那片混沌的灰黑之中,一道身影率先冲出。

  一人一骑,却仿佛带着千军万**滔天凶威。

  他身披龙纹玄甲,腰悬天子剑,即便相隔甚远,那股君临天下的霸道与睥睨一切的怒火,也如实质般刺痛了李长卫的眼睛。

  苏承锦勒住马缰,在他身后,黑色的铁骑洪流缓缓停下,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数丈高的关墙,精准地落在了李长卫的脸上。

  那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李长卫。”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本王有要事,需通过昭陵关。”

  “希望你能,行个方便!”

  李长卫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个身影,心脏狂跳。

  方便?

  带着大军,叫行个方便?!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安北王,你这是打算造反吗?”

  苏承锦笑了。

  “造反?”

  “我的人,在我的疆土之外,为了安北军的补给奔波,却被当地官府污蔑为匪寇,横遭屠戮,连人带货,尽数被掳!”

  “我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本王出兵为我的人讨一个公道,这叫造反?”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那本王倒要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李长卫头晕目眩。

  他知道安北王说的是事实,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声回应。

  “王爷的心情末将理解!”

  “但大军出关,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末将可以斗胆,放王爷您带百名亲卫出关!”

  “但这大军,必须退回戌城!”

  “否则,末将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城墙之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的呼啸声。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

  他看着城头那个还在试图讲规矩的守将,眼神里最后一丝耐心,也随之消散。

  “本王,再问你一次。”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关门,你开,还是不开!”

  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城头上的所有守军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长卫咬碎了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

  开?

  放大军出关,形同谋逆,他项上人头不保,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不开?

  城下这位爷,是能跟你讲道理的主吗?

  他连大鬼国的雄关都说拔就拔,会把区区一个昭陵关放在眼里?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乃昭陵关守将!”

  “王爷若想率大军出关……”

  “除非我死!”

  “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王,成全你。”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名字。

  “关临!庄崖!”

  “攻关!”

  一声令下,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瞬间活了过来!

  黑色的骑军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在他们身后,是早已整装待发的安北步卒。

  关临与庄崖两名悍将,如两头出笼的猛虎,一马当先。

  他们亲自扛着两架巨大的攻城云梯,迈开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长卫和所有守军的心头!

  苏承锦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李长卫的脸上。

  “本王,最后再问你一次。”

  “开,还是不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长卫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人潮,看着那两架已经开始移动的云梯,看着关临和庄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

  关内只有三千守军。

  如何抵挡这支刚刚建功的虎狼之师?

  硬守,不过是徒增伤亡,用三千条性命,去换取自己一个“忠臣”的名声。

  可若是不守……

  自己这颗脑袋,怕是就要搬家!

  苏承锦缓缓抬起了手。

  他看着城墙上那个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守将,开始了他的倒数。

  “三。”

  李长卫的身体猛地一颤。

  “二。”

  关临和庄崖的脚步,更快了!

  李长卫的脑海里,闪过往年与大鬼蛮子交战的日子,闪过这些时日安北军带来的安宁,闪过城下那个男人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为部下讨回公道的决绝。

  他**!

  老子不干了!

  在苏承锦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的瞬间,李长卫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开——关——!”

  城头上的士卒都愣住了,一名副将下意识地开口。

  “将军,这……”

  “老子让你他**开关!你没听见吗!”

  李长卫猛地转身,一脚将那副将踹翻在地,状若疯魔。

  那副将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连滚带爬地冲向绞盘。

  “开门!快开门!”

  “吱嘎——”

  沉重的关门,在无数道震惊、茫然、恐惧的目光中,缓缓升起。

  李长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城门楼,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了洞开的关门前。

  苏承锦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崖。”

  他淡淡开口。

  “给他们都绑了,关起来。”

  “全面接手昭陵关防务。”

  命令下达,苏承锦不再看李长卫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赵无疆。

  “赵无疆,关临!”

  “末将在!”

  “即刻出发!直奔酉州!”

  “遵命!”

  二人领命。

  “出发!”

  万马奔腾,黑色的铁蹄洪流,终于冲破了这道最后的枷锁,带着滔天的杀意,涌入了关南的大梁腹地!

  庄崖提着绳子,走到失魂落魄的李长卫面前,嘿嘿一笑。

  他拍了拍李长卫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样子。”

  “你应该感谢我家王爷。”

  “这么一来,到时候你这颗脑袋,还能保住。”

  李长卫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庄崖。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安北王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全他。

  他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

  “打我。”

  庄崖一愣,随即乐了。

  “确定?”

  李长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

  “好嘞!”

  庄崖拧了拧拳头,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他抡起砂锅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一拳砸在了李长卫的眼眶上!

  “砰!”

  一声闷响。

  李长卫应声倒地。

  城关内的守军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惊愕,随即一个个都反应了过来。

  自己的将军,这是在用苦肉计啊!

  一时间,所有守军纷纷效仿。

  “哎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砰!砰!砰!”

  “哎哟!”

  “啊——!”

  一时间,整个昭陵关内,哀嚎四起,惨叫连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真的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攻防血战。

  ……

  酉州。

  阴暗潮湿的大牢深处。

  上官白秀端着一碗稀粥,用木勺舀起一点点,吹凉了,再小心翼翼地喂进于长干裂的嘴里。

  于长浑身缠满了绷带,气息微弱,进食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上官白秀的动作很稳,很慢,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知府官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人,在一众狱卒的簇拥下,走到了牢房门前。

  他隔着栅栏,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着上官白秀,冷声开口。

  “跟本知府走一趟。”

  上官白秀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我前日便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

  “为我这位部下,找个医师来。”

  “不然,我不可能跟你走。”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勺粥喂完,才缓缓放下碗。

  “要不然,你现在就弄死我。”

  “你若是想强行带我走,大可以试试。”

  “你看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牢房。”

  酉州知府鲁康气的脸色铁青,他指着上官白秀,怒道:“你一个阶下囚,还敢跟本官谈条件?!”

  “来人!给我把他拖出来!”

  然而,上官白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的弧度。

  鲁康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地有些发怵。

  他身旁的佥事陆余,低声劝道:“大人,上面那位交代了,要活的……”

  鲁康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让狱卒退下。

  他看向陆余。

  “安排个医师过来,看看那个半死不活的!”

  陆余点了点头,立刻去办。

  鲁康再次看向牢房,不耐烦地说道:“这回,可以走了吧?”

  上官白秀依旧没有动。

  “医师到了,我自会跟你走。”

  “你!”

  鲁康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还真是不知道好歹!”

  上官白秀终于转过身,微笑着看他。

  “有能耐,你杀了我。”

  就在鲁康即将暴走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既然先生有先生的想法,那就按先生的意愿来吧。”

  一身青衫的徐广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里。

  鲁康一见来人,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

  “徐伴读,您怎么亲自来了?”

  徐广义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鲁康,落在了上官白秀的身上。

  他对着牢房里的上官白秀,竟是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前辈的礼。

  “在下徐广义。”

  “昔年在京中,便常听闻大皇子身边,有一位白衣谋士。”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上官白秀看着他,也笑了。

  “就是你想见我?”

  “堂堂太子伴读,未来的国之栋梁,见我这么一个落魄书生,是为何事?”

  “不急。”

  徐广义笑容不变。

  “待会儿,先生与我到正厅一叙,便知分晓。”

  话音刚落,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师匆匆赶到,在狱卒的引领下进入牢房,开始为于长处理伤口。

  上官白秀便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神色安然。

  徐广义也不催促,同样安静地站在牢外,饶有兴致地看着。

  半个时辰后,医师将所有伤口重新处理包扎完毕,又留下一些金疮药,才躬身退下。

  上官白秀确认于长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褶皱不堪的衣袍,迈步走出了牢房。

  徐广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先生还真是谨慎。”

  “我既然答应了先生,便不会在医师身上另作手脚。”

  上官白秀淡然一笑。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

  徐广义饶有兴致。

  “还请先生示下。”

  “一个老狐狸而已。”

  徐广义闻言,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小子托大,竟能让上官先生想起当朝卓相,实乃小子之幸,只是这声名,小子可担不起。”

  上官白秀笑了笑,没再说话,与他并肩走出了这阴暗的大牢。

  ……

  酉州府衙,正厅。

  上官白秀在知府鲁康和佥事陆余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丝毫不客气地寻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吹着浮沫,悠然品尝。

  那份从容与淡定,仿佛他不是囚犯,而是来此巡视的上官。

  “谁让你坐的!”

  鲁康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

  “一个匪寇!竟敢如此猖狂!”

  上官白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咳。”

  徐广义轻轻咳嗽了一声。

  鲁康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鲁知府,陆佥事,都请入座吧。”

  徐广义温和地说道。

  两人这才敢坐下,却也只是坐了半个**,姿态谦卑。

  徐广义坐在客位上,看着气定神闲的上官白秀,开门见山。

  “根据前几个月的消息,我做了一个猜测。”

  “数月前的景州之乱,所谓的叛军,并未全部歼灭,对吗?”

  “他们,是跟着安北王,来到了关北吧?”

  上官白秀抿了口茶,淡淡道:“无稽之谈。”

  徐广义也不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的景州叛军首领,是一个叫诸葛凡的年轻人。此人,与先生您,应该就是安北王如今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吧?”

  “安北王麾下如今的几员悍将,也都是出自景州叛军。”

  “否则,时间对不上。”

  “驻守戌城的守将闵会,在朝中也是有些人脉的,如今那些人月余都没有收到闵会的消息。”

  “想必,闵将军……已经被安北王杀了吧?”

  “若非如此,安北王又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整合了整个滨州的军队,甚至还一鼓作气,拿下了玉枣关?”

  上官白秀依旧静静地听着,喝着茶,仿佛徐广义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一旁的鲁康听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再次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三品大将说杀就杀!这还不是造反?!”

  徐广义继续说道,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上官白秀的脸上。

  “这其中,先生恐怕为安北王出了不少力气吧?”

  “太子殿下仁德宽厚,他看出先生胸有丘壑,并非池中之物。”

  “只要先生能弃暗投明,归于太子麾下,他日入朝拜相,位比三公,也并非难事。”

  “先生本就是大皇子的人,如今不过是暂投安北王,转投他处,也未尝不可。”

  “相比较偏居一隅的安北王,太子殿下,更能帮您实现胸中抱负,不是吗?”

  终于,上官白秀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你叫...徐广义。”

  “太子,倒是得了一个好帮手。”

  “有你在,何愁大事不成,又何须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酸儒?”

  “我比不上你背后的卓相,更不敢高攀太子殿下。”

  “至于你所说的抱负……”

  上官白秀笑了笑。

  “不巧,我还真没有。”

  “倘若今**们抓的是诸葛凡,没准,他倒是会动心。”

  徐广义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么说,先生是承认,景州叛军已被安北王收入麾下了?”

  上官白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们既然已经认定了,那我便是说出花来,你们也不会信。”

  “拿着这个消息,他日朝堂之上,大可随意攻讦。”

  “你应该满意了吧?”

  “还不够。”

  徐广义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够。”

  上官白秀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

  “此次截杀于我,真正的主谋,应该是卓知平吧?”

  “你,不过就是他推到台前的一个替身罢了。”

  “你们费尽心机,是想给我家王爷,扣上一顶起兵造反的帽子。”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那恐怕,还真要让你们如愿以偿了。”

  “哪怕斗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佩服卓相。”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留下那张信纸。”

  徐广义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先生既然已经看透了其中利弊,又何不归于太子,一展胸中抱负?”

  上官白秀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

  “大殿下于危难之际救我性命,视我为知己。”

  “他与太子、与卓相斗了数年,临终之前,却将我托付给了王爷。”

  “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

  “更何况,王爷待我如手足。”

  “你让我离开他?”

  上官白秀笑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反问道:“那我问你,你是否可以离开太子,归于我安北军?”

  徐广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风骨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书生,心中竟生出一丝敬意。

  上官白秀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府衙的重重院墙,看到了遥远的关北。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回答徐广义,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声音,清澈,坚定,带着足以让金石为之动容的真诚。

  “君抛尘俗付真心,我倾肝胆报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