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322章 杀头难堵惶惶口,小惠难延岌岌疆

小说: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更新时间:2026-02-13 15:07:12 源网站:2k小说网
  正月二十一。

  峡谷西口外的那片空地上,积雪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黑色的泥土,脏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于长骑在马上,吴大勇跟在他旁边,身后是几十个嗓门最大的兄弟。

  这几十号人,也没穿甲,就披着从颉律部缴获来的羊皮袄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占山为王多年的老土匪。

  “咳咳。”

  于长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里面的孙子们,起得挺早啊?”

  声音顺着风,打着旋儿钻进了大鬼国的营地。

  没人回应。

  只有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隔着拒马和栅栏,死死地盯着这边。

  于长也不恼,嘿嘿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骑在马上。

  “昨天咱们聊到哪儿了?”

  “哦对,聊到端瑞大人的娘亲了。”

  “咱们接着唠。”

  “听说端瑞大人小时候家里穷,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后来是怎么发迹的呢?”

  “咱们也不敢说,咱们也不敢问。”

  “只听说那时候鬼王大人的马厩里,缺个铲马粪的。”

  身后的几十个兄弟立刻配合地哄堂大笑。

  “铲马粪好啊!”

  吴大勇扯着破锣嗓子接茬。

  “铲马粪能练力气,怪不得端瑞大人使得一手好枪法,原来是铲马粪铲出来的童子功!”

  “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传得老远。

  大鬼国的前营阵地上,一名千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叫巴鲁,是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

  此刻,他手里的弯刀已经拔出来半截,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寒光。

  “欺人太甚!”

  巴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草原上的汉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被人堵在家门口,骂祖宗,骂长官,骂得如此不堪入耳,这谁能忍?

  “大人!”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睛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兄弟们冲出去吧!”

  “哪怕是死,也要撕烂这群南朝狗的嘴!”

  “对!冲出去!”

  “杀了他们!”

  周围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巴鲁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刀插回鞘中。

  “走!”

  “去中军大帐!”

  “今日若不让咱们出战,这仗也没法打了!”

  ……

  中军大帐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端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神色平静。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几个愤怒的身影闯了进来。

  巴鲁冲在最前面,进门就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

  “前营的兄弟们快憋炸了!”

  “那群南朝狗嘴里喷粪,骂得太难听了!”

  “末将请战!”

  “只需给末将五百骑,定将那几十个杂碎剁成肉泥!”

  其他几名千户也跟着跪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端瑞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放下碗,抬起眼皮,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不是憋不死?”

  端瑞的声音不大,帐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继续憋着。”

  巴鲁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大人!”

  “这是为何啊?!”

  “咱们一万大军,被这几十个杂碎堵着门骂,传出去,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

  端瑞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巴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

  “你也知道咱们是一万大军?”

  “你也知道对方只有几十个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敢?”

  端瑞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狠狠地点着巴鲁的脑门。

  “动动你的猪脑子!”

  “几十个人,离咱们的营盘只有两百步。”

  “他们不知道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死吗?”

  “他们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来?”

  “因为那是诱饵!”

  端瑞转过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几十个人,就是挂在钩子上的肉。”

  “峡谷里,苏知恩和那个疯子苏掠,正张着大嘴等着咱们呢。”

  “只要你们一冲出去。”

  “哪怕只是五百人。”

  “只要进了那个峡谷口,两边的山上就会落下滚木礌石,万箭齐发。”

  “到时候,你们连敌人的毛都摸不着,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端瑞停下脚步,目光阴鸷。

  “这就是最拙劣的激将法。”

  “他们急了。”

  “他们粮草不济,伤兵满营,根本撑不住了。”

  “所以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把咱们引进去决战。”

  “你们要是现在冲出去,那就是遂了他们的愿!”

  巴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端瑞说得太有道理了。

  “可是……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骂啊……”

  一名千户小声嘀咕道。

  “骂?”

  端瑞不屑地哼了一声。

  “骂几句能少块肉吗?”

  “能死人吗?”

  “只要咱们不动,他们骂得越凶,就说明他们心里越慌。”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得出战。”

  “谁敢私自出营一步,斩立决!”

  “告诉兄弟们,再忍忍。”

  “等他们骂不动了,饿得拿不动刀了,咱们再出去收尸。”

  “到时候,哪怕是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我都随你们!”

  端瑞大手一挥,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看透局势的笃定。

  众将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军令如山,加上端瑞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是!”

  众人行礼,退出了大帐。

  端瑞看着空荡荡的帐帘,冷笑一声。

  苏知恩。

  跟我玩心理战?

  你还嫩了点。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表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

  正月二十二。

  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于长和吴大勇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

  只不过今天,他们没骂人。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大嗓门的兄弟,排成一排,齐声高喊。

  喊的内容也不再是那些污言秽语,而是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劝告。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

  “我们大统领说了,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都不容易!”

  “没必要为了端瑞那个守财奴卖命!”

  “你们知道吗?”

  “端瑞的粮草早就没了!”

  “他在骗你们!”

  “他根本没有粮食了!”

  “他打算让你们饿着肚子替他挡刀,自己好带着亲信偷偷溜回铁狼城!”

  “四日!”

  “最多四日!”

  “要是再不撤,你们就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地里!”

  “兄弟们,别傻了!”

  “回家吧!”

  这一番话,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每一个大鬼国士兵的耳朵里。

  这一下,效果可比骂娘要狠多了。

  骂娘,伤的是面子。

  但这番话,戳的是心窝子。

  营地里,原本还算安稳的军心,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没粮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昨晚发的面饼比以前小了一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之前大营被烧,抢出来的粮食能有多少?”

  “完了完了,要是真没粮了,咱们吃什么?”

  “这冰天雪地的,没吃的,不用打仗,两天就得冻死。”

  恐慌在营地里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士兵。

  他们本就是被强征来的牧民,对端瑞谈不上什么忠诚,如今一听说要饿死,一个个都慌了神。

  甚至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行囊,琢磨着怎么跑路了。

  中军大帐内。

  端瑞听着外面的喊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混账!”

  他猛地把手里的水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造谣!”

  “这是赤裸裸的造谣!”

  “妖言惑众!”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变得这么快。

  昨天还是泼妇骂街,今天就变成了攻心为上。

  而且这一招,正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他的粮草确实不多了。

  虽然还能撑个两三天,但这话要是让士兵们信了,那这仗还没打,自己就先乱了。

  “来人!”

  端瑞咆哮道。

  “去!”

  “把那几个在营里传闲话传得最凶的,给我抓起来!”

  “就在帐外,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

  “告诉所有人,咱们粮草充足,足够吃上半月!”

  “谁再敢妄议军粮,杀无赦!”

  亲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帐外就传来了几声惨叫。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高杆上。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这一手铁血镇压,确实起到了效果。

  营地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讨论粮食的问题。

  但那种压抑的沉默,却比喧嚣更让人感到不安。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愤怒、恐慌,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他们看着那几颗人头,又看看中军大帐的方向,心里都在犯嘀咕。

  要是真有粮,万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这分明就是心虚啊!

  杀人,只能堵住嘴,却堵不住心里的恐惧。

  怀疑的情绪,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扎了根。

  ……

  正月二十三。

  第三日。

  这一天,风恰好起来了。

  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峡谷东口。

  苏知恩站在一块高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他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掠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匕首。

  经过两天的休养,他的气色好了一些。

  “差不多了吧?”

  苏掠问道,声音沙哑。

  “嗯。”

  苏知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峡谷两侧的山顶。

  “火候到了。”

  “该下猛药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于长挥了挥手。

  “开始吧。”

  “是!”

  于长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对着山顶大吼一声。

  “大统领有令!”

  “起锅!”

  “煮肉!”

  随着这一声令下。

  峡谷两侧的山顶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十口大锅,同时被架了起来。

  干柴被点燃,火苗窜起老高。

  锅里的雪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紧接着。

  十几只刚刚宰杀的肥羊,被剁成大块,连皮带肉,一股脑地丢进了锅里。

  这可是苏掠从颉律部缴获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原本是留给伤员补身子的。

  但现在,苏知恩把它们全拿出来了。

  不仅如此。

  他还让人往锅里加了猛料。

  从颉律部搜刮来的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撒。

  花椒、大料、小茴香……

  还有大把大把的粗盐。

  这哪里是在煮行军粮,简直就是在做国宴。

  没过多久。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便在山顶上弥漫开来。

  今天的风向,恰好是西北风。

  那股子香味,被风裹挟着,直扑十里外的端瑞大营。

  那味道太霸道了。

  醇厚的羊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刺激,简直就是对人类嗅觉最原始的挑逗。

  在这冰天雪地里。

  在这群啃了近十天干硬面饼、早就淡出个鸟来的大鬼国士兵面前。

  这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

  端瑞大营。

  正午时分。

  正是开饭的时候。

  士兵们手里捧着石头一样的面饼,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

  突然。

  一名士兵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他疑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紧接着,旁边的士兵也闻到了。

  “肉……”

  “是肉味儿!”

  “好香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纷纷站起身,朝着上风口的方向望去。

  那香味越来越浓。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肠鸣声,在营地里连成了一片。

  士兵们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出来。

  他们的眼睛绿了。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眼神。

  手里的面饼瞬间就不香了。

  甚至有人看着手里的面饼,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

  “凭什么!”

  一名年轻的士卒突然哭了出来。

  “凭什么他们在吃肉,我们只能啃这破石头!”

  这一声哭嚎,点燃了引线。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大人不是说有粮吗?”

  “粮呢?”

  “肉呢?”

  “我们要吃肉!”

  “我们要吃饭!”

  骚动从底层迅速蔓延到了上层。

  那些千户、百夫长们,此时也是一个个狂吞口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饿。

  而且这肉香太他娘的折磨人了。

  它不光是勾引你的胃,它还在摧毁你的意志。

  它在告诉你。

  对面过得比你好,对面有肉吃,你在这儿受这罪是为了什么?

  中军大帐内。

  端瑞正准备吃午饭。

  他的午饭稍微好点,有一碗热汤,还有几块肉干。

  但当那一股子浓郁的鲜羊肉味飘进大帐的时候。

  端瑞看着碗里那几块干巴巴的肉干,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混账!”

  端瑞猛地把碗推开,脸色铁青。

  “苏知恩!”

  “你欺人太甚!”

  他当然知道这是攻心计。

  但他没想到,这计策能这么毒,这么狠,这么直接。

  “大人!”

  帐帘被掀开。

  巴鲁带着几名千户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逼视。

  “大人。”

  巴鲁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们……顶不住了。”

  “外面都在闹。”

  “那肉味儿……太勾人了。”

  “大家都在问,咱们的粮草到底还有多少?”

  “为什么咱们只能啃面饼?”

  “如果再不发点像样的东西下去,恐怕……恐怕就要炸营了。”

  端瑞死死地盯着巴鲁。

  他从巴鲁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也看到了动摇。

  他知道,这次杀人没用了。

  杀一个两个行。

  杀一百个也行。

  但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崩溃,是任何军令都压不住的。

  “发。”

  端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他准备留着回程路上保命用的口粮。

  但现在,他不得不拿出来饮鸩止渴。

  如果不发,这支军队现在就会散。

  “把剩下的肉干,全发下去。”

  “再煮些热汤。”

  “告诉兄弟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等攻破了峡谷,对面的羊肉,全是咱们的!”

  端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熬鹰。

  结果,他才是那只被熬得精疲力尽的鹰。

  巴鲁等人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

  说完,几人匆匆离去,生怕端瑞反悔。

  端瑞跌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只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

  那不是士气高涨的欢呼。

  那是回光返照的狂欢。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峡谷东口。

  肉香渐渐散去。

  苏知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大鬼国营地。

  斥候一路小跑着冲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统领!”

  “神了!”

  “真神了!”

  “端瑞那老小子真的发粮了!”

  “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压箱底的肉干都搬出来了,正在煮汤呢!”

  苏知恩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

  苏掠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刚刚煮好的羊肉。

  那肉煮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苏掠咽下嘴里的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知恩。

  “接下来呢?”

  苏知恩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变得深邃。

  他弯下腰,从地面抓起一把雪。

  雪在他温热的手掌中迅速成型,变成了一个雪球。

  “这顿饭,是他们的断头饭。”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吃了这顿,端瑞手里就真的没粮了。”

  “人的胃口一旦被吊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天。”

  苏知恩转过头,看向那片苍茫的雪原露出笑容。

  “明天,当他们发现下一顿又是冷硬的面饼,甚至连面饼都没有的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

  “这支军队,自己就会把自己吃掉。”

  说到这里,苏知恩停顿了一下,将雪球扔到峡谷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个坐在中军大帐里、此刻正满心绝望的对手。

  “明日,端瑞必断粮。”

  “也是他……授首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