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350章 不筑金台不饰妆,粗茶淡饭对风霜

小说: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更新时间:2026-02-24 21:28:26 源网站:2k小说网
  胶州城的街道空旷肃杀,安北王府门前更是冷清得吓人。

  江明月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习铮站在台阶下,手里的刀柄被他攥得温热,掌心的汗水腻乎乎的。

  他死死盯着那敞开的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这就是安北王府的待客之道?”

  习铮咬着牙,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没人理他。

  门口那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他们的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因为习铮的暴怒而乱上一拍。

  在他们眼里,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京城来的贵胄,也不是威名赫赫的铁甲卫校尉,不过是两尊别样的石狮子。

  习崇渊没有说话。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风口里。

  他身上的紫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那块写着安北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铮儿。”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刀松开。”

  习铮身子一僵,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着刀柄的手指。

  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

  “爷爷,他们这是在羞辱您!”

  “羞辱?”

  习崇渊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人家连圣旨都敢不接,把我们晾在门口算什么羞辱?”

  “在苏承锦眼里,现在的我们,代表的是那个想要断他粮草、困死他军队的朝廷。”

  “他没让人把我们乱棍打出去,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习铮还要再说,却见王府大门处。

  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看着不过知天命的岁数,走起路来却慢吞吞的。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到习崇渊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随后,老者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老王爷。”

  “许久不曾得见了。”

  “长升在此,给您请安了。”

  习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习崇渊的眼神却是一凝。

  他盯着老者的脸看了许久,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新帝登基。

  江安云,也就是江明月的父亲,平陵王府的上一代主人,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兵。

  那个亲兵替江安云挡过刀,背过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你是……江长升?”

  习崇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老者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难为老王爷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年跟在王爷身边,曾有幸见过老王爷几面。”

  “那时候老王爷威风凛凛,我可是羡慕得紧。”

  习崇渊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老了。”

  “战马早就不在了,斩马刀也生了锈。”

  “就连安云那孩子……”

  习崇渊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安云战死沙场,那是平陵王府的痛,也是大梁军界的痛。

  他看着面前这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旧人,心中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你如今,是这府里的管家?”

  江长升点了点头。

  “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王爷和王妃忙着军务,府里这些杂事,总得有个老人照看着。”

  说着,江长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王爷,小少爷。”

  “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夫人听说您来了,正在后院等着呢。”

  “若是老王爷不嫌弃这府里简陋,还请随我进去喝杯热茶。”

  习崇渊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没有再看那两名冷漠的亲卫一眼,习崇渊带着习铮,跟着江长升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一进王府,习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像个王府?

  京城的那些王府,哪个不是雕梁画栋,回廊曲折?

  院子里必定要种上名贵的花草,摆上太湖石。

  可这安北王府,简直简陋得令人发指。

  入眼处,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而是被夯实了的黄土,上面还残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

  院子两侧没有花坛,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这些兵器并不是摆设,上面大多带着划痕和缺口,显然是经常被人拿来操练的。

  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皮革味。

  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营指挥所。

  几个穿着短打的仆役正在清扫积雪,他们的动作干练有力,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练家子,或者是退下来的老兵。

  习崇渊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架,扫过墙角堆放的石锁。

  “这府邸……”

  习崇渊轻声开口。

  “是当初安云的老宅子改的吧?”

  江长升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答道:“回老王爷,正是。”

  “王爷收复胶州之后,便让人把这老宅子收拾了出来,挂了安北王府的匾。”

  “王爷说,关北苦寒,银子得花在刀刃上。”

  “住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习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模作样。”

  在他看来,苏承锦抢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可能没钱修葺王府?

  这分明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以此来博取所谓的贤名。

  江长升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但他脚步未停。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这里的气氛稍微柔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有名贵花草,但墙角种了几株耐寒的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送来几缕幽香。

  庭院正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地上。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缓缓打着拳。

  她的动作很慢。

  起势,揽雀尾,单鞭。

  每一个动作都圆润自如,行云流水,又绵里藏针。

  虽然年岁已高,但她的下盘极稳,呼吸绵长,一招一式之间,竟隐隐有着风雷之声。

  习崇渊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念旧的神色。

  这位老夫人,可是当年随着他们一群老伙计,在马上打天下的主。

  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巾帼英雄。

  一套拳打完。

  沈婉凝缓缓收势,双手下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烟,久久不散。

  “老大哥来了。”

  沈婉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有力。

  早有侍女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沈婉凝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水,透着一股子洞察世事的通透。

  习崇渊上前两步,抱拳一礼。

  “弟妹。”

  “这一晃,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沈婉凝笑了笑,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习崇渊也坐。

  “是啊。”

  “自从我家那老头子走了之后,你我都未曾见过面。”

  “这一晃,人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习崇渊叹了口气。

  “安云走的时候,我领命在外办事,没能去你府上看看,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老夫人笑着摆手。

  “你是我和望山的老大哥,说这话见外了。”

  习铮站在习崇渊身后,有些局促。

  面对这位老夫人,他那种年轻人的傲气,不自觉地就收敛了几分。

  那是对长辈本能的敬畏。

  “你家铮儿?”

  “十多年没见过了,长得这般壮实。”

  沈婉凝看了一眼习铮,笑着问道。

  习崇渊点了点头,回头瞪了习铮一眼。

  “还不见过老夫人?”

  习铮连忙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习铮,见过老夫人。”

  “起来吧。”

  沈婉凝摆了摆手。

  “到了这儿,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坐。”

  习铮这才敢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江长升端来了热茶。

  茶具是粗瓷的大碗,茶汤呈琥珀色,飘着几片大叶子,闻着有一股子枣香味。

  “这是北地特有的枣茶。”

  沈婉凝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不得京城的那么精细,但胜在暖胃,驱寒。”

  习崇渊端起碗,也不嫌弃,大口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好茶。”

  习崇渊赞了一声。

  放下茶碗,他看着沈婉凝,眼神有些复杂。

  “弟妹。”

  “你身子骨看起来还硬朗,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

  习崇渊欲言又止。

  沈婉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粗瓷碗。

  “老大哥是想问,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跟着承锦,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习崇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江家满门忠烈。”

  “望山当年为了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

  “如今安北王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已成事实。”

  “弟妹,你难道就看着江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清誉,毁于一旦吗?”

  这话说得很重。

  但沈婉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清誉?”

  “老大哥,你觉得这清誉,能当饭吃吗?”

  “能挡得住大鬼国的弯刀吗?”

  沈婉凝收回目光,直视习崇渊。

  “我们江家守着这关北,守着这大梁的国门,靠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的那几张嘉奖令,也不是那所谓的清誉。”

  “靠的是无数关北儿郎的命!”

  沈婉凝的声音不高。

  “如今承锦来了。”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银子。”

  “他让关北的百姓吃上了饱饭,让将士们穿上了暖衣。”

  “他要带着我们打回去,把那些蛮子赶回草原深处。”

  “老大哥。”

  沈婉凝身子微微前倾。

  “你告诉我。”

  “是那张写着圣旨的黄绸子重要。”

  “还是这关北百姓的命重要?”

  习崇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这是强词夺理!”

  一直憋着的习铮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老夫人!”

  “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大梁的法度就不是法度了吗?”

  “若是人人都像安北王这样,只要有了功劳就可以抗旨,只要为了百姓就可以无视朝廷。”

  “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纲常!是天理!”

  “平陵王府如今站在了乱臣贼子一边,这就是背叛了大梁,背叛了圣上!”

  “我看您还是劝劝安北王和王妃吧!”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习铮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

  习崇渊并没有阻止。

  他端着茶碗,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着激动的习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铮还要争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铮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没见过大鬼国的骑兵冲进村子,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沈婉凝的声音很冷。

  “等你见过了。”

  “懂了这里的规矩。”

  “再来跟我谈什么纲常,什么天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习铮,转头看向习崇渊。

  “老大哥。”

  “天色不早了。”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客。”

  “先用饭吧。”

  习崇渊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理当如此。”

  他拍了拍习铮的肩膀。

  “吃饭。”

  ......

  午宴设在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

  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苏承锦。

  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只是内容大多是关北的山水和军旅的场景,透着股子苍凉。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

  菜已经上齐了。

  习铮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住了。

  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腌萝卜,一盘炖豆腐,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汤是野菜蛋花汤,飘着几点油星。

  主食是一盆杂粮馒头,颜色发黑,看着就剌嗓子。

  这就是安北王的午宴?

  这就是那个刚刚抢了朝廷近千万两银子、富得流油的安北王府的伙食?

  习铮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来宣旨的,所以故意用这种饭菜来恶心他们。

  “别看了。”

  沈婉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府里平日里就吃这个。”

  “若是赶上承锦他们在军中,吃得比这还差。”

  “今儿个知道你们来,特意让人去后厨切了盘羊肉。”

  “尝尝吧,这羊肉是草原上缴获来的,味道不错。”

  习崇渊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带着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喉咙。

  但他吃得很香。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若是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只是……

  如今不是当年了。

  苏承锦也不是当年的先帝。

  坐拥千万家资,却依然过着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

  此子……所图甚大啊。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去了那身红色的劲装,换了一身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着温婉了许多。

  见到习家爷孙坐在这里,她并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径直走到沈婉凝身边坐下。

  “祖母。”

  江明月拿起筷子,给沈婉凝夹了一片羊肉。

  “聊得可还开心?”

  沈婉凝笑着把羊肉吃进嘴里。

  “开心。”

  “我这老骨头,如今也就跟老大哥这一辈的人,还能说上几句知心话。”

  江明月撇了撇嘴。

  “哪有。”

  “还不是您平日里不乐意跟我聊。”

  “每次我想跟您说说军里的事,您就嫌我烦,赶我去睡觉。”

  沈婉凝伸手点了点江明月的额头。

  “那是让你多休息。”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整天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对孩子不好。”

  “再说了,那些事有承锦顶着,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江明月吐了吐舌头,不再反驳,低头喝汤。

  这一幕,温馨而自然。

  若不是那一桌子寒酸的饭菜,若不是坐在一旁的习家爷孙,倒真像是一家人在吃团圆饭。

  习崇渊看着江明月。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以刁蛮著称的郡主,如今却完全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客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江明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说吧。”

  “无妨。”

  小吏这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汇报道:“启禀王妃。”

  “今日从南边返回胶州城的流民,共计三千二百一十八人。”

  “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已经全部安置在城外的三号营地。”

  “因为今日天气寒冷,加上临近战时。”

  “王爷特批,今日所有安置点的流民,午饭加餐。”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外加半块肉饼。”

  “肉饼所用的肉,皆是前几日从草原运回来的冻羊肉。”

  “目前已经分发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告诉下面的人,肉汤一定要熬得浓一些,姜片放足。”

  “那些流民一路走来,身子都虚,受不得寒。”

  “另外,让医官去营地转转,有生病的及时救治。”

  “是!”

  小吏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习崇渊夹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那块原本应该送进嘴里的腌萝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愣愣地看着那块萝卜,脑海里回荡着刚才那个小吏的话。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

  半块肉饼。

  三千多流民。

  再加上之前安置的数万,甚至数十万流民。

  这是多少肉?多少面?

  而堂堂安北王府的餐桌上,却只有这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和这一盆剌嗓子的杂粮馒头。

  习铮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的杂粮馒头,突然觉得有些咽不下去。

  他在京城的时候,听过太多关于苏承锦的传言。

  尤其是这次抢了太子的物资,更是坐实了他造反的罪名。

  可现在……

  如果这是造反。

  那这世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中却酒池肉林的清流官员,又算什么?

  习崇渊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明月。

  “王妃。”

  老王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府……一直如此吗?”

  江明月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

  “什么?”

  习崇渊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又指了指门外。

  “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流民吃上肉饼?”

  江明月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从容。

  “老王爷。”

  “在关北,这不算什么。”

  “我家王爷说过,当兵的吃饱了才能打仗,百姓吃饱了才能干活。”

  “至于我们……”

  江明月看了一眼碗里的野菜汤。

  “坐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少吃一口肉,饿不死。”

  “但那一碗肉汤,对于那些在风雪里走了几百里的流民来说,那就是命。”

  “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习崇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江望山。

  一脉相承的性子。

  习崇渊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掉在桌上的腌萝卜,放进嘴里。

  这一次。

  他嚼得很用力。

  ……

  午饭过后。

  江明月让人撤去了残席,换上了新茶。

  她并没有太多时间陪客。

  如今大战在即,王府里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处理。

  “老王爷,习校尉。”

  江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客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西跨院。”

  “二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江叔说便是。”

  “另外。”

  江明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属于将门虎女的凌厉气势再次浮现。

  “既然二位选择留下来,有些事情,本妃得提前知会一声。”

  “两日后。”

  江明月伸出两根手指。

  “安北军将全军拔营,兵发铁狼城。”

  “从明日起,整个胶州城,乃至整个关北,都将进入战时状态。”

  “城门会封锁,许进不许出。”

  “二位若是想走,最好趁着今日天黑之前离开。”

  “若是过了今晚……”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习家爷孙。

  “那便只能等战事结束,才能出城了。”

  “言尽于此,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江明月转身欲走。

  “慢着!”

  习崇渊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江明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王爷还有何事?”

  习崇渊站起身,慢慢走到江明月身后。

  “王妃。”

  “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江明月转过身,看着老人。

  “老王爷请讲。”

  习崇渊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但还是说了出来。

  “本王想去军营看看。”

  他是带兵的人。

  只有亲眼看到了兵,看到了将,看到了如今屡战屡胜的军队。

  他才能真正看清苏承锦这个人。

  才能真正明白,这大梁的天,究竟是不是要变了。

  一旁的习铮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也想去。

  他太想去了。

  他倒要看看,这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安北军,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江明月看着习崇渊。

  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喝茶的沈婉凝。

  老夫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

  江明月收回目光,看着习崇渊,脸上露出笑容。

  “可以。”

  两个字。

  干脆利落。

  习崇渊心中一喜,刚要开口道谢。

  却听江明月话锋一转。

  “不过。”

  “安北军的军营,只认军令,不认王爵。”

  “那里没有什么武威王,也没有什么铁甲卫校尉。”

  “老王爷若是想进去。”

  江明月竖起一根手指。

  “只能以白身入营。”

  “不得摆王爷架子。”

  “且需按规矩办事。”

  江明月的声音很冷。

  “您,确定要去吗?”

  偏厅里,一片死寂。

  堂堂大梁武威王,开国元勋,要像个大头兵一样进军营?

  习铮气得又要跳脚。

  “你……”

  “好!”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习铮的怒火。

  习崇渊看着江明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忽然笑了。

  笑得豪迈肆意。

  “只要能让本王满意。”

  “别说是扮作白身。”

  “就算是让本王去喂马,本王也认了!”

  习崇渊挺直了腰杆。

  “明日一早。”

  “本王在府门口候着。”

  “还请王妃,莫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