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佳琪并肩站在村口,看着部队缓缓动身。

  “走吧,王师长。到了平满纳……”陆佳琪的话还没说完。

  “报告!”一个通讯兵急匆匆从指挥部帐篷跑出来,手里捏着两份电文,脸色有些古怪,“团长!紧急电报!一份是师部发来的!另一份……是远征军司令部直接发来的,同样标注特急。”

  我和陆佳琪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佳琪先接过远征军司令部的电文,迅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没说话,把电文递给了我。

  我接过,就着最后的天光看去。电文很简短,措辞却不容置疑:

  “着荣誉第一师先锋团,会同新编第五军暂编独立第一师王益烁部,暂缓向平满纳转进,伤员亦可先行向平满纳转移。余下你部应即刻转向西北,火速驰援仁安羌地区,配合第38师第112团,解被困英军之围。此令,远征军司令部。”

  仁安羌?解英军之围?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们刚从同古死人堆里爬出来,绝大多数人连枪都端不稳,伤员遍地,弹药几近于无……现在要去打援?解围?还是救那帮战事不利就想着跑路、傲慢又无能的英国佬?

  “搞什么名堂!”旁边一个荣誉一师的营长忍不住低骂出来,“我们刚从同古接应人出来!弟兄们都快累死了!伤员怎么办?去打仁安羌?那里鬼子少说一个联队!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满的情绪像火星,瞬间在刚刚看到一点生机的队伍里蔓延开来。手下的军官都面露愤懑。

  “陆团长!这命令……”我看向陆佳琪。

  陆佳琪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回电师部!并转远征军最高司令部!陈述我部现状!刚经历接应作战,人员疲惫,伤员众多,弹药匮乏,无力执行远程奔袭解围任务!请求按原计划向平满纳转进休整!”

  通讯兵跑回去了。但没等师部回电,那个拿着重庆军政部电文的通讯兵又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另一份电文递给我:“王……王将军,这份,重庆来的,指定您……”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电文纸张更好,措辞也更……直接:

  “王师长益烁勋鉴:同古壮举,寰宇皆知。现仁安羌英军第一师及装甲第七旅等部七千余人,**军第三十三师团一部围困于仁安羌及周边油田区,危在旦夕。盟谊所在,国际观瞻,不容有失。兹命令:着荣誉第一师先锋团、第38师第112团,及你部所有能战之兵,立即组成特遣部队,火速驰援仁安羌。此次作战,以你部为主,由你担任特遣部队最高指挥官,统一指挥陆佳琪团、刘放吾团(112团)作战。务必救出英军,扬我国威。常凯申。”

  落款处,是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

  以我部为主?我担任最高指挥官?指挥荣誉一师的精锐先锋团,还有38师的主力团112团?

  这不再是商量,是命令。是来自最高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我们这支刚刚残存下来的部队,再次推向另一个可能更险恶的火坑。

  理由很“充分”——盟谊,国际观瞻。

  可我眼前晃过的,是英军运输队军官傲慢的脸,是英军丢弃在银行地下室的坦克,是同古上空那些最终被零式战机赶跑、只投下零星补给的美国运输机……还有,同古城墙下,那些至死都握着老旧**的中国士兵的尸体。

  “师长……”田超超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启明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赵铁柱眼神茫然,看看我,又看看周围同样震惊和愤怒的荣誉一师军官。

  陆佳琪则盯着那份电文,脸色变幻不定。他走到电台前,亲自摇通了通往师部的电话。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看到陆佳琪对着话筒,语气激动地在陈述、在解释、甚至在……争辩。

  “师座!您听我说!王师长他们刚出来,十成力气去了九成九!弹药粮食都没有!现在让他们去打仁安羌,那是让兄弟们去送死!什么?必须执行?这……英国人自己拉的屎,凭什么让我们刚流完血的兄弟去擦**?!我……是!我明白!可是……”

  他的争辩显然无效。挂断电话时,陆佳琪的脸色灰败,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同情,也有一丝身为军人不得不服从命令的决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把那份重庆的电文折好,缓缓放回贴身的衣袋。然后,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近两千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齐刷刷地看向我。疲惫的,麻木的,带着刚刚燃起又即将熄灭的希望的。

  雨后的冷风吹过,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仁安羌的大致方向。然后,我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营地:

  “命令,收到了。”

  “平满纳,不去了。”

  我顿了顿,感觉胸口那块密码本,硌得生疼,也烫得灼人。

  “目标——仁安羌。”

  “全体——准备出发。”

  命令就是命令。

  心里再骂娘,嘴上也得应“是”。这就是军人,尤其是当官的军人。我站在弄瓢村口那片刚被踩实的泥地上,看着眼前这两千人——我手下这八百号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残兵,和陆佳琪那一千多虽然还算整齐、但眼神里同样写满疲惫和不忿的荣誉一师兄弟。

  “目标仁安羌”——这四个字像块冰,砸进刚刚有点热乎气的心窝里。

  没人欢呼,没人响应。只有死寂,和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很多伤员的担架还没抬起来,就又放下了,茫然地看着我。陆佳琪手下的几个连长,眼神里都快喷出火来,但碍于军纪,只能死死憋着。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还带着同古的硝烟和血腥味。“都听到了。”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知道大伙儿想什么。刚从同古爬出来,身上血还没干,气还没喘匀,又要往另一个火坑里跳。我也不想。”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可咱们穿这身皮,吃这碗粮,有些事,就**得干!命令下来了,重庆,远征军司令部,两层天压着。为什么?因为仁安羌那边,有七千多英国佬被鬼子围了。他们死不死,跟咱们有屁关系?有!关系就是,盟军的面子,国际的观瞻,咱们中国军人的脸!”

  我走到队伍前面,指着东边同古方向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柱:“看看那边!戴师长,刘团长,秦山,老李,还有几千上万死在那儿的兄弟!他们用命守同古,为了什么?就为了告诉鬼子,中国人不是孬种!现在,轮到咱们去仁安羌,告诉英国佬,告诉全世界——救你们命的,还是中国人!”

  “这一仗,不是为英国佬打的。”我咬着牙,一字一顿,“是为死去的兄弟打的!是为咱们中国军人这口气打的!打完了,活下来的,才有脸去地下见戴师长他们!”

  沉默。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带着不甘和疲惫的响应:“是……”

  士气这东西,吊着一口气的时候,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这口气要是泄了,再想提起来,就难了。我知道,光靠这几句空话,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是画出来的饼。

  “陆团长,”我转向陆佳琪,“部队立刻整编。重伤员,按司令部命令,由你部抽调部分人手护送,先行向平满纳转移。能动的,一个时辰后出发。走大路,急行军。”

  “王师长,”陆佳琪凑近,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弟兄们太累了,走大路太危险,鬼子飞机……”

  “我知道危险。”我打断他,“但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赶到乔克巴当。”

  “乔克巴当?”

  “嗯。”我摸了摸怀里那份来自重庆的电文副本,“司令部电文里提了一句,说已在全力联系并协调美军方面,要求在乔克巴当的英军仓库对我们开放,做战前补充。陆团长,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弹药!药品!吃的!哪怕是几杆像样的枪,几身完整的衣服!乔克巴当如果有补给,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咱们这支快散架的队伍,就是救命稻草!为了这个,冒险走大路,值!”

  陆佳琪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英国人……能真给咱们?”

  “管他给不给,去了才知道。命令上白纸黑字写了,这就是尚方宝剑。”我拍了拍他肩膀,“老陆,这一路,靠你了。你的兵建制完整,熟悉地形,前锋、侦察、侧翼,都得你来。”

  陆佳琪重重点头:“王师长放心,既然命令已下,我陆佳琪和先锋团上下,绝无二话。只是……”他看了看我那八百号破衣烂衫、武器残缺的兵,“贵部弟兄的状态……”

  “我的兵,我知道。”我转向队伍,提高声音,“陈启明!田超超!赵铁柱!”

  “到!”

  “到!”

  “到!”

  三人挤出人群。

  “清点所有能战斗人员!武器弹药,集中分配!重伤员留下,准备转移!轻伤员,只要能走,一律跟着!一小时后,我要看到一支能跑起来的队伍!”

  “是!”

  队伍像一台生锈但被强行启动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痛苦地重新运转。分离总是撕心裂肺,重伤员里很多都是并肩多年的老兄弟,此刻却要被留下,前途未卜。告别的话说得艰难,很多只是用力握一下手,重重拍一下肩膀,红着眼圈扭过头。

  就在这压抑混乱的当口,村子西面哨兵突然跑来报告:“团长!王师长!西面发现一支小队,打着我们接应三队的信号旗!正在快速靠近!”

  接应三队?陆佳琪派出去的好几支接应小队,有的已经回来,有的还在外面搜寻。这个时候回来,不算稀奇。

  我和陆佳琪走到村口土坡上,朝着西面望去。

  暮色更深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黝黑的剪影。一小队人影正沿着田埂快速移动,看身形动作,确实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似乎也看到了村口的篝火和人群,速度更快了些。

  随着距离拉近,我的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那支小队……人不多,大概十几个。但打头的那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另一个矮小瘦弱,紧紧跟在高大身影旁边……

  我猛地抓住旁边的木栅栏,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是……是秦山?!”陈启明比我更早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田超超已经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朝着那支小队疯跑。

  我也顾不上什么师长的沉稳了,拔腿就跟了上去!陆佳琪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距离越来越近。

  看清了!

  真的是秦山!

  他身上的军装几乎成了布条,脸上、胳膊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左臂用撕碎的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但他腰杆还尽力挺着,右手紧紧攥着一支没了刺刀的三八式**,枪托都裂了。

  他身边,是岩吞!小家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过大,裤腿卷了好几圈,背着他那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三八式,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他看见我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张嘴想喊,却似乎发不出声音。

  秦山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士兵,看装束,是“獠牙”的人!只有两个了!

  再后面,是七八个荣誉一师接应三队的士兵,他们搀扶着秦山几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秦山!!!”陈启明第一个扑到跟前,想抱,又不敢碰秦山身上的伤,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就下来了。

  “老陈……”秦山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哭个屁……还没死呢……”

  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重重一拳,轻轻锤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