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整个厅堂都沸腾了。

  “公台先生大才!”

  “此举真乃我兖州之幸,主公之幸!”

  曹操离席,亲自为陈宫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公台此功,当为第一!我代兖州数十万军民,敬你一杯!”

  陈宫受宠若惊,一饮而尽,只觉得胸中豪气万丈。他放下酒杯,趁着酒意,再次开口:“主公,宫此行,除了粮草,还为我军带回了更宝贵的东西。”

  “哦?”曹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人心。”陈宫的声音愈发高亢,“兖州士族,皆感佩主公仁义,愿为主公效死力。他们联名上书,为我兖州长治久安,献上三策。”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呈上。

  一名侍从接过,转呈给曹操。

  曹操展开锦帛,脸上的笑意不减,目光却一寸寸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其一,请主公依前朝旧制,于各郡县设‘计吏’‘功曹’等职,选拔地方贤达之士担任,以辅佐郡守,通达政令。”

  “其二,兖州新定,当与民休息,减免赋税,广开言路,与士大夫共治州郡。”

  “其三,为表彰献粮之功,亦为安抚地方,恳请主公,对程、毕等大族之子弟,量才录用,委以官职。”

  曹操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再也未曾抵达眼底。

  他将那卷锦帛缓缓卷起,握在手中,“诸位士族,心怀社稷,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此事,关乎兖州……”

  话未说完,议事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亲兵的高喝。

  “报——”

  一名传令兵冲入厅内,单膝跪地,“启禀主公!郭军师回来了!”

  “奉孝?”曹操一愣,握着锦帛的手都松了几分。

  厅内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郭嘉不是还在巡查西部诸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等曹操发问,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

  郭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出巡时的常服,沾染着一路的风霜。

  “奉孝!”

  曹操大步走下主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臂,用力摇了摇,状似亲热地抱怨:“你这家伙,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可是巡察有了什么要紧的发现?”

  主公吃错药了,我这回又没再下一城,何至于这么殷切,郭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荀皓。

  荀皓的嘴唇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世家。

  郭嘉眼底的光芒倏然一凝。

  他瞬间明白了。

  郭嘉立即化身话痨,与曹操大谈一路上的见闻,让陈宫几次都插不上话。

  宴席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继续,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

  众人散去,议事厅内,只剩下曹操与他的几名心腹。

  前一刻还谈笑风生的曹操,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啪!”

  他将手中的锦帛,狠狠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好一个‘与士大夫共治’!”曹操胸口剧烈起伏,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他们这是在用粮食,买我的官!买我兖州的治权!他们把我曹孟德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吗!”

  “主公,为今之计,只能暂且安抚。”荀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那卷被曹操摔在案上的锦帛,神色凝重,“陈公台带回的只是第一批粮,后续的粮草,还扣在那些世家手里。此时翻脸,无异于自断生路。”

  “公达的意思是,让我捏着鼻子认了?”曹操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虚与委蛇。”荀攸吐出四个字,“先许给他们一些无足轻重的闲职,将剩下的粮食尽数拿到手。待到秋收之后,我军粮草充裕,再慢慢与他们清算,将权力收回。此乃缓兵之计。”

  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荀彧起身,对着曹操一揖:“主公,公达所言甚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时的退让,是为了日后更好的进取。”

  连荀彧都这么说,曹操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缓缓坐回主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片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好,就依公达之策。”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文若,此事由你二人负责,拟定一份名单,务必做得滴水不漏,让他们挑不出错处。”

  “喏。”荀彧与荀攸齐声领命。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郭嘉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荀皓身边,压低了声音:“衍若,你……”

  荀皓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奉孝兄,一路奔波,辛苦了,你家中仆人应不知你今日回来……”他轻声说,一面起身,一面不着痕迹地将手从郭嘉的臂弯旁擦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涌入体内。

  “衍若能否收留我一晚?“

  郭嘉的臂弯很有力,隔着两层衣料,荀皓也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这句话,问得坦然,听在别人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荀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奉孝一路劳顿,我已命人备下客院,酒水饭食俱全,就不劳衍若费心了。”荀彧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试图将荀皓从郭嘉身边拉开。

  郭嘉手臂一紧,没让荀彧得逞。他笑嘻嘻地看着荀彧,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文若兄此言差矣。我与衍若许久未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客院再好,哪有故人相伴来得舒心?”

  “你!”荀彧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郭嘉这厮,脸皮之厚,堪比城墙。

  眼看兄长就要发作,荀皓心中暗道不妙。

  就在议事厅内气氛凝滞到冰点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戏志才单手捂着胸口,面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志才!”离他最近的荀攸连忙扶住他。

  “我……我心口疼……”戏志才靠在荀攸身上,呼吸急促,“许是旧疾犯了……文若兄,快扶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