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如蒙大赦,连忙示意乳母将那婴孩抱走。

  现场的吃瓜群众——戏志才、陈群、赵俨,齐刷刷地目送那小小的身影离开,脸上都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没了“人证”,还有“物证”,郭嘉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我的玉佩还在!这块根本不是我的!”郭嘉一跺脚,“你等着!”

  荀彧沉着脸,这两人,他一个都管不住。

  荀皓垂着眼,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郭嘉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他冲到荀皓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另一块玉佩。

  样式、大小、雕工,与唐氏拿出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玉质更为温润。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众人皆是一愣。

  荀皓的目光,从那块“信物”玉佩,移到了郭嘉掌心的这一块上。

  他当然认得。

  从颍川初识,到后来的一路同行,这块玉佩郭嘉一直贴身戴着,只是后来不知何时起,便没再见他戴过。

  他以为是弄丢了,或是送给了哪家的红颜知己。

  当唐氏拿出那块几乎一样的玉佩时,所有混乱的思绪,便都指向了那个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可能。

  原来……是两块。

  他绷紧的肩膀,悄然松弛了几分。

  郭嘉见他神色稍缓,心中大石落下,连忙解释:“这才是我的!至于那一块……我郭家旁支众多,有个把一样的信物也不足为奇。衍若,你信我,那孩子跟我绝无干系!”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那块玉佩塞进荀皓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本来,是想等你行及冠之礼时,当贺礼送你的。可又怕你觉得唐突,不肯收,就一直没拿出来。”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郭嘉看着荀皓,那双桃花眼此刻满是认真,“送你了。”

  荀皓握着那块尚带着对方体温的玉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年不节,你给我玉佩算什么?”他低声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郭嘉笑了,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

  “就当是……你给我那块双鱼玉佩的回礼。”

  双鱼玉佩?

  客厅里,几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戏志才的耳朵竖得像兔子。

  陈群和赵俨交换了一个“还有内情”的眼神。

  荀皓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薄红。

  “什么我给你的,那是你骗过去的,而且,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回礼?”

  荀彧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郭嘉,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七八年前?!”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衍若那时才多大?!郭奉孝,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郭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懵。

  他茫然地看着怒发冲冠的荀彧,又看了看一脸“你死定了”表情的荀攸,完全没明白自己哪句话又点着了这位大舅哥。

  “我……我就要了块玉佩而已,怎么就禽兽了?”他无辜地辩解道,“文若兄,你讲讲道理,我那时也是个半大孩子啊!”

  “你还敢狡辩!”荀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这无耻之徒!当年在颍川,我怎么就没看清你的狼子野心!”

  面对这指控,郭嘉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文若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当初在颍川,难道不是你自己,亲口拜托我,要我多看顾着点衍若的吗?”

  荀彧的怒火,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陈群和赵俨,两位新来的客人,原本还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坐姿,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荀彧。

  那眼神,复杂难明,却分明写着同一句话。

  ——原来,是你引狼入室?

  荀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闭上眼,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完了,家门不幸。

  荀彧的脸,由黑转红,又由红转紫,精彩纷呈。他想反驳,却发现郭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当初,的确是他看郭嘉虽然行事不羁,但才华横溢,又与衍若投缘,才拜托他多加照拂。谁能想到,这匹狼,他不是来看护羊的,他是来把羊叼回自己窝里的!

  “我让你看顾他,”荀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有些变形,“没让你这般看顾!”

  荀皓是自家事自家知,郭嘉原本只将他当成好友的弟弟,说到底,若不是他为了活命,三天两头往郭嘉身边凑,一会儿借看书,一会儿借问策,制造了无数次“偶遇”和“巧合”,郭嘉这阵风,哪会为他停留?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充电。

  为了制造身体接触的机会,他假装摔倒过,假装畏寒过,甚至在追到郭嘉的屋子里,硬生生哄骗到自己的榻上。

  郭嘉一开始,确实只将他当成一个有趣又体弱的弟弟。

  是他,一步步地试探,一点点地引诱,用最无辜的表情,做着最大胆的事。

  才让那匹脱缰的野马,渐渐收了心,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兄长,你骂错人了。

  眼看荀彧就要被气得厥过去,荀皓终于不能再装死了。他走到了荀彧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兄长,此事……是我不好。”

  荀彧看着自幼体弱,没有玩伴的幼弟,满腔的怒火顿时熄了大半,只剩下心疼和无奈。

  “你啊!”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舍得说一句重话。

  郭嘉见状,立刻凑了上来,态度诚恳无比:“文若兄,衍若身子弱,你别气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

  荀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罚你?怕是把你逐出府去,不出半个时辰,你又能翻墙进来。

  这场闹剧,在荀皓的主动认错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荀彧疲惫地挥了挥手,让唐氏先带陈群和赵俨去客房安顿。两位客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临走前,还不忘用一种“兄弟你保重”的眼神,看了一眼郭嘉。